第107章 俗世游记
六十二年四月八日,始源,市集。
“提问,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感受到社会的发展?”
沈铭走在路上,心里自己问自己。然后自己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集市一逛。”
集市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没人要,什么东西涨价了,什么东西跌了,走一圈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最能直观体现平民百姓生活面貌的地方。
他前脚刚离开房门,踏上道路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回头率近乎100%的存在。
路边的行人,田里的农人,水渠边洗衣服的妇人,只要目光扫过来,就再也移不开了。
纵使他并没有穿上那件额外花哨的衣裳,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灰色布袍,看起来和一个普通教书先生没什么区别。
但面容的不同,依旧让民众能够轻而易举地认出,这是他们的神明大人。
沈铭的面容几十年不变,不老,不衰,不长皱纹,不生白发,光是这一点,在人群中就足够显眼了。
更何况,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红黑,也没有被风吹出来的粗粝,像是永远停留在一个不会老去的年纪。
但大家也仅仅只是行注目礼,并没有人敢贸然与神明道好。
一个蹲在路边剔牙的老人看见沈铭走过来,手里的牙签停在了嘴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牙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假装在捡东西。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迎面走来,远远地看见了沈铭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后默默地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沈铭过去了才继续走。
没有人喊“神明大人好”,没有人跪拜,没有人拦路。
想想也知道,如果每个人都向神明大人道好,那神明大人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时间恐怕全得浪费在回复上面。
这本就是多年以前的神谕——与神相逢于街上,无需膜拜与道好,行己事即可。
沈铭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条规矩传下去之后,确实省了他很多麻烦。
但也有些人,根据沈铭的行进路线精准地猜出来了他的目的地,先行跑路去通风报信。
一个机灵的少年远远地看见沈铭拐上了通往集市的那条路,撒腿就跑,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快。
他冲进集市,一边跑一边喊:“神明大人正在向这边走来!”
随着这一声喊,集市中的小贩们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卖果干的把散落在摊子外面的果干捡回去,码整齐。
卖草药地把那些枯枝败叶扫到一边,把品相最好的几捆挪到最前面。
卖蔬菜的把菜品重新摆了一遍,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高的在后,矮的在前,整整齐齐,像是在阅兵。
有人手里攥着一块破布,用力地擦着桌面上的污渍,擦不掉的,就用身体挡住。
有人拿一小面磨得有些花的铜镜,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捋了捋头发,扯了扯衣领,又把镜子转过来照了照牙齿,好像神明大人会检查他的牙似的。
没条件的就只能找边上的人互相整理,你帮我拍拍肩上的灰,我帮你整整领口,一副要见亲家的模样。
沈铭漫步于相对整洁干净的市集之中,石板路已经铺了有五年,每年检修,走得稳当,不硌脚。
两边的摊位一排排地列着,没有一个是歪的斜的,甚至连遮阳的草棚都被重新扎过了,新草的颜色比旧草浅一个色号,像是打了补丁。
他听着周围人压低了声音的要价还价之争,心中暗自叹气。
小贩们不敢大声吆喝了,买家也不敢大声砍价了,整个集市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
“这个……多少钱?”
“十……十文。”
“太贵了,八文。”
“最……最低九文。”
“……行吧。”
整个对话都是低着头进行的,双方的目光都不敢往沈铭那边瞟,好像只要不看,人就不在。
他想,自己大概永远也无法体会到普通人的生活了,只是出现,就会引起关注,并且扰乱原本的情况。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低的音量、那些刻意整理过的摊位——这些都是他带来的。
他本来只是想出来走走,看看市集的真实面貌,但“真实面貌”一旦知道他来了,就不再真实了。
或许下次出门,应该做个面罩,把脸蒙起来?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面罩用布做,只露两只眼睛,头发也包住,再换一身最普通的粗皮衣,混在人群里应该认不出来。
但又想,他这身高、这走路的姿态、这不变的面容,蒙了面反而更可疑——正常人谁在集市上蒙面?
他随意的走进了一间店铺,市集上东西很多,但品类其实是有些单一的,无非是果干、粉制品、草药、蔬菜、鲜果等常见的东西。
一眼扫过去,三分之二的摊位卖的都是吃的。
这也正常,吃的东西人人要买,天天要买,周转快,利润虽薄但流水大。
而那些耐用品,一把椅子用十年,一张桌子传三代,买一次就不需要再买,自然走不上量。
这让他更加确定,小贩们在露天摆摊卖吃的是最经济的方式,靠近人流,东西新鲜。
他希望在店铺中能有些新东西,店铺有屋顶,有墙,有门,能锁,成本高,卖吃的划不来。
所以店铺里卖的,应当是那些“不需要天天买、但买一次值很多钱”的东西。
“欢迎神明大人光临小店,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铜陵站在柜台后面,他的手在柜台下面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喜的是神明大人亲自前来,这是多大的脸面;慌的是怕无法满足神明大人的需求。
万一神明大人想要的东西店里没有,怎么办?万一神明大人觉得东西不好,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种糟糕的可能,脸上却还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微笑。
沈铭扫视了一眼店铺,和现代店铺大有不同,在店里面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呈放着。
没有货架,没有陈列柜,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扇门,门关着。
这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顺手牵羊,在露天摊位上,你可以随手拿起一个果子看看,放下,走了。
但在店里,如果摆满了东西,人进来转一圈,可能什么东西就没了,所以只能把货物藏起来。
能看到的面积明显比房屋实际面积要小,那柜台之后的墙壁里面大概就是仓库,货物应该放在仓库里面。
那购买东西应该就是先跟店员说好,然后店员从仓库里拿出来给你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
这交易模式比露天交易多了两道工序:说需求、等拿货。
人工成本上去了,时间成本上去了,那价格肯定得比外面要贵才行,不然人工和开店的钱都收不回来。
“售卖的东西有价目表吗?让我看看可以吗?谢谢。”
沈铭温和地说着,他只是闲逛,不希望给其他人带来太多的压力。
“谢谢”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铜陵听见“谢谢”两个字,愣了一下,赶紧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木板,双手捧着递过来。木板上刻着字,一行一行的,分类清晰:家具、瓷器、竹编、木雕、杂项。
底下标注着价格,既有单独定价,也有按尺寸的区间价。
沈铭接过来,从上往下看,果不其然,店铺里面的东西就不再是普通的食物了。
门窗桌椅,雕像瓷器,陶器竹织——明显这家店的主营方向是日常家用。
看来,不同店铺之间的差异化竞争也已经形成了啊。
这种大物件追求的是结实耐用,小贩或许能以更低的价格卖出更好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走商路过这里,刚好车上带着一把椅子,用料好,做工细,想便宜出手换成现钱,那这把椅子就能以比店铺更低的价格买到。
但万一买到差的东西,找不到售后,没法退,没法换,连人都找不着,那损失就大了。
大家自然也会更倾向在店铺内购买,贵是贵一点,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出了问题可以回来找。
“神明大人有什么喜欢的吗?”
铜陵小声地询问着,生怕惊到了面前的人间真神,但又不敢不问,生怕怠慢了祂。
“没事,我就看看。”
沈铭把木板还给他,转身离去。他走出店门之后,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招牌——“始源家居”。
嗯,打着始源的名号,回头让人过来检查一下质量吧。
如果东西好也罢了,如果东西以次充好,败坏的是“始源”这两个字的名声。
他又随便进了两家店铺。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一家专门制作衣服,有蓑衣、皮衣、布衣三种,价格依次递增。三档明确,互不冲突。
一家专门卖山货,一些不知道是真的有用还是假的有用的药材被摆在一个个陶罐里,罐口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功效。
沈铭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
他对这些药材一无所知,有的他在地球见过类似的,但同名的植物可能不同,效用也不同。
他决定回头让寒月来查查看,关于这些药品的宣传有没有夸大其词,有没有用烂泥巴搓成丸骗钱的。
不同的店铺经营着不同的方向,减少了同类竞争。
反正现在的物品种类够多,每个有能力开设商铺的人选一种都还有余。
他倒也完全不担心垄断的事情,现在不过是初期,人口才刚过两万,市场就这么大,一家店吃下整个行业很正常。
等人口多了,市场大了,竞争压力大了,自然会出现更多的商铺。
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垄断地位,那说明这家店确实有非同一般的本事,到那时再讨论关于垄断的事吧。
当他离开了市集,人群的目光目送了他的离去。
他走过石板路,走过路口,转过弯,身影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整个集市又恢复到了那种熙熙攘攘的状态。
叫喊声不绝于耳,其中不乏探讨神明大人英姿的声响。
逛完市集,沈铭向着远处的奕牌场走去,如果不出意外,在那里说不定能见到傻鸟。
还没走进奕牌场的大门,里面的声音就先涌了出来。
“加油!过墙黑上啊!咬死他!”
“耀甲青,你是最棒的!咬死过墙黑!”
随着一只体型怪异的青色大甲虫干掉了另一只体型稍小的黑色大甲虫,人群之中爆发出了欢呼之声。
几只拳头举过头顶,几个人跳了起来,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喊“赢了赢了”。
傻鸟标志性的声音也随之传出,它的嗓门大,穿透力强,在这片嘈杂中依旧能被清晰地分辨出来。
他站在一个人的肩膀之上,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神情专注,像是在给斗兽场里的角斗士加油。
周围还护卫着四五名大汉,把傻鸟和人群隔开,防止他被拥挤的人群挤掉下来或者被人趁乱薅毛。
“耀甲青获得了胜利,赌了耀甲青胜的可以来领钱了。”
正当人群中喝彩与叫骂齐出之时,整个场子却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像是有人同时在每一个人的嘴上贴了一张封条。
欢呼声断了,骂声也断了,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奕牌场的入口。
沈铭已经从人群自发让开的道路中,走到了傻鸟面前。
“有什么事吗?人类。”
傻鸟歪着头,声音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他的翅膀收拢了,爪子抓紧了下面那人的肩膀,那人被捏得龇牙,但不敢动弹。
“没事,今晚来我房间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没有多说一个字,傻鸟站在那人的肩膀上,羽毛微微炸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了回去。
沈铭走到一张棋桌前,坐下来,开始下棋。
人类对于赌博的热情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哪怕现在总人口不过刚刚过了两万,就已经出现了斗虫。
而且从那些人的投入程度来看,下的赌注应该不小。
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傻鸟助推?傻鸟这个人精,不对,这只鸟精,他什么事都想掺一脚,什么钱都想赚。
就说为什么他最近对送信怠惰了,原来是找到了更赚钱的法子。
官方赌场的设立,也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奕牌场还是有些不为人群所动,认真下棋、打牌的人。
沈铭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盯着棋盘,像是在研究一条复杂的河道。
沈铭走了一步,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落子。
又走了几步,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沈铭一眼,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一个明显不是最佳的位置上。
沈铭没说话,直接把那步棋吃掉了。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几步,他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但他没有放水,至少看起来没有。
沈铭赢了。
他闲来无事,连打了好几把,五把全胜,但有三把明显是对方放水。
赢了棋的人不一定高兴,输棋的人也不一定难过。
全胜的沈铭全然没什么欢喜,也是,谁敢赢我呢?我可以是他们最为尊敬的“神明大人”。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神明大人’,其实只是个臭棋篓子罢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但这么明显的放水,还是能很轻易地看出来的。
他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有来有回的棋局,赢也好,输也好,至少对方是认真的,但估计很难能有了。
天色渐暗,他又转到了农学院和灰翅共同维护经营的坚果林之中。
坚果林在始源的西边,靠近山脚,有一大片,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林间空气清新,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
灰翅站在最外面的那棵树上,看见沈铭来了,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爪子在树皮上抓了抓。
沈铭一边走,一边听随行的农学生汇报。其中被命名为“鹤黄”“硬壳”“虫谷”的三种坚果,味道不错,已经投入市场。
鹤黄个头小,皮薄,好剥,甜度高,但产量低,种不了太多;硬壳个头大,皮厚,不好剥,但果仁饱满,吃起来香;虫谷硬度适中,口感脆,但极易生虫,稍有不慎就全废了。
虽然关于硬壳的开壳问题依旧是目前的难关,有人用石头砸,砸得稀碎,果仁和壳混在一起没法吃;有人用铁钳夹,夹得手都酸了。
现在的开壳方法,主要还是依靠灰翅大傻二傻他们。
“目前关于多种坚果林的品类选育正在进行中。”
农学生翻开手里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数据。
“坚果林的混种降低虫害也已经投入实践,混种之后,某些害虫的传播速度确实慢了,可能是因为它们不喜欢在两种不同的树之间来回跑。
但依旧虫害严重,尤其是到了梅雨季节,虫害会翻倍。
树木高处如何播撒辣椒水依旧是目前的重要课题,人爬上去太危险,不爬又够不着。
实际产量与理论产量差异较大,也是由于虫害的原因。
对此,我们有以下几种猜想……”
沈铭听着他们汇报目前的进度与难点,满意地点着头。
问题很多,但至少有人在想,有人在试,有人在做记录,这就够了,问题终将会迎来解决的那一天。
他走出坚果林,回头看了一眼。
树梢上栖息着几只鸟,看不清楚是野生的还是灰翅的同伴。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站在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想,做事的人还是很多的,一个文明不可能全是做事的,有些赌徒也很正常。
再说了,如果赌徒不偷不抢不欠债的话,他不也得努力从事生产,才能得到赌资吗?
矿工下了工去赌两把,农户卖了粮去玩几局,商人在旅途中路过赌场进去消遣。
他在当时的身份是赌徒,但在其他时候,他可能是一名矿工、一名商人、一名农户。
人是多重身份构成的,不是标签能够定义的。
但,就算如此,赌博也必须规范化。
任由地下赌场野蛮生长,迟早会出问题。
欠债、斗殴、高利贷,这些毒草会从规则的黑土地里疯狂地冒出来。
回到屋中的沈铭随手在纸上写下“莲云坊”三个字。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角,等明天再细细规划。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坚果林方向的草木味和集市残余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