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醉酒
六十二年四月十九日。始源,制布场。
制布场的屋子比织衣坊大了一倍不止,屋顶高,通风好,地上铺着青砖,走起来不沾泥。
陶街站在蒸笼前面,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水上架着竹蒸笼,蒸笼里铺着一层云丝布料,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整间屋子都罩在雾里。
织衣与制布之间的差异极大,不亚于矿工与雕塑家之间的差异。
织衣是把线变成面,一卷纬线一根经线,规律地交织,像在纸上画格子,有章可循。
制布是从纤维开始,先揉,再搓,再捻,再纺,再煮,再蒸,再晾,再织,再染,再烫——每一步都马虎不得,一步错,后面的就全白费。
正因如此,如今的织衣与制布分为了两处产房,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织衣坊在前院,女工多;制布场在后院,男工多,蒸煮漂洗都是力气活,女工干不动。
而陶街,如今就是作为制布场的主管而工作。
他手下有二十来个人,分三班,一班负责浸泡,一班负责蒸煮,一班负责晾晒。
他每天在各个工序之间来回走,看火候,看时间,看布料成色。
这些年他一直在尝试着不同发酵时间的醋对于丝织品的影响。
醋这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从发现到应用,都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不同时间的醋,酸性不同,对纤维的软化效果也不同。
发酵二十天的醋,布料柔顺但容易起毛;发酵一个月的醋,布料挺括但手感稍硬;发酵四十天的醋,介于两者之间,算是最合适的。
但这不是绝对的,不同批次的贱米,不同季节的温度,不同水质的酸碱,都会影响醋的品质。
他一批一批地试,一批一批地记。
布分粗布与细布,粗布是寻常布织,没有经历过酸蒸的布料,价格对比细布要便宜得多。
粗布就是织好了直接用水洗一洗,晾干,卷起来。
摸起来糙手,穿在身上扎皮肤,但便宜,一件布衣的价格还不到皮衣的一半。
细布经历的酸蒸不仅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许多的贱米制醋,这一笔消耗自然也是要加在布料之上的。
一斤细布的成本里,光是醋就占了五成。加上人工、燃料、设备损耗,最后定出来的价格,比粗布贵了将近三倍。
但贵有贵的道理,细布不扎人,贴身穿舒服,出汗了不黏皮肤,洗了不容易缩水,穿了几个月还跟新的一样。
有钱人家都喜欢买细布,一件衣服穿好几年,算下来其实比买粗布划算。
蒸制的时候,也不可以太多布料叠加,不然蒸汽透不满,容易夹杂糙丝。
一次最多叠八层,多了底下的已经蒸透了,上面的还是生的。
蒸汽从锅底往上冒,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料,把纤维里的杂质带出来,把醋的酸味带进去,让布料变得柔顺。
陶街试过叠十层,结果中间几层的布料一边软一边硬,剪开一看,有的地方丝线还是直的,没被蒸透。
浪费了一批料子,心疼了好几天。
受限于经费,陶街也只能在有人定制细布的时候,才能顺便实验一下酿造不同时间的醋对于丝织品的影响。
平时不生产细布的时候,他不会专门为做实验去开一锅醋,成本太高了。
只有接到订单,要生产细布了,他才有机会顺便试一试新批次的醋。
所以这个月月初有人订了二十匹细布,他高兴了好几天。
但这一次,醋的味道却与之前的所有产品味道都有所不同。
他从发酵缸里舀出一碗液体,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熏人的、并不发酸的味道从碗里飘出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酸,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过度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心里想着也许这一缸坏了,但他没舍得倒掉。
制醋的粮食是官家出的,倒掉了要写报告说明原因,麻烦。
他照旧把这批醋用上了,心里想着反正酸度不够也能用,无非是效果差一些。
那股熏人的味道还在熏蒸屋内回转,蒸汽从锅里冒出来,裹挟着那股气味,在屋子里弥漫。
他也没当一回事,只是将其如同之前的产物一同倒入蒸笼下方的水池中,同时用木勺打出了一些,准备细细品味它的味道。
按照往例,他用舌尖稍微点了一点,毕竟,直接喝上一口的体验可一点都不好。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的酸味只会更淡,因为发酵天数更短,只有十一天,不到标准发酵期的一半。
他预计这次的味道会很寡淡,可能只有一点点酸,剩下的就是水的味道。
他伸出舌尖,在勺子里蘸了一下,轻轻抿了抿。
不是酸。
那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沉迷的米香味,不是醋的味道,不是任何他曾经尝过的味道。
香味在嘴里散开,不冲,不刺激,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
然后是一种微微的辣,但与辣椒叶截然不同。
辣椒叶的辣是冲的,从舌头一直冲到喉咙,像火烧。
这种辣是暖的,从胃里往上升,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与之前黑色的、只是一指甲盖大小就能把舌尖酸掉的陈醋不同;与之前白色的、一小口就能让人一整天都不想吃东西的白醋不同。
陈醋酸得尖锐,像针扎;白醋酸得霸道,像锤子砸。
这东西喝完,让人头晕晕的,晕晕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轻了。
脚底像是踩在草塌上,软绵绵的。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蒸笼、锅台、墙壁,都开始摇晃。
他伸手想扶住什么,手伸出去,抓了个空,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了地上,没觉得疼。
然后他的脸贴在了青砖上,凉凉的,舒服。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其他人进来发现倒在地上的陶街之时,他的面色发红,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房屋内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浓得呛人,像是有人在屋里打碎了一坛烈酒。
泥溪第一个冲进来,他蹲下来,先拍了拍陶街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指放在陶街的鼻孔下面,还有气。
确认了他大概率并无大碍之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出去,放倒在制布场旁边的休息室里,床上铺着干草,上面垫了一层粗布。
陶街躺在那里,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沉的梦。
而那块布料,没有变得柔顺丝滑多少,和之前没蒸过的没什么两样。
当陶街清醒的时候,只感到有些头疼欲裂。
他的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一下的,闷疼闷疼。
他的嘴巴里是干涩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遍,又涩又苦。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发生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用舌尖点了一下新酿的醋,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记忆像是一条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在,中间缺了一大截。
“哎呦,神明大人保佑,你是怎么想的,给酒精倒在蒸笼下面过火,害得房屋内全是酒味,还好人没事……”
泥溪端了一碗水送到陶街的嘴边,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沿抵在他下嘴唇上。
陶街张开嘴,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凉丝丝的,舒服了一些。
泥溪同此不忘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他的莽撞,明明是用来治病的酒精,他却用火焰加热,是药三分毒,这不就被酒精整中毒了。
正常酒精生产,都是在通风良好的开阔地带,结果他还在屋子里面烧酒精,差点害死自己。
要不是他们进去得及时,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陶街只感到头疼欲裂,心里止不住地后怕。难怪连神明大人都不会喝酒。
但为什么自己明明是酿醋,却会变成酿酒呢?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想不通。莫非是发酵时间太短了?
他决定回头记下来,等下次有机会再试。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我先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
泥溪又念叨了几句,见他不回应,也就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陶街闭着眼,意识又开始模糊,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但在梦乡里,不知为何,他又回忆起了刚刚饮酒时,那股飘飘然的感觉。
在失去意识之前,那种脑袋变轻、脚底发软、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升到空中,浑身轻飘飘的,被风托起来一般,像是在云上面躺着。
好像喝酒,也能有些不错的体验,他心里这样想着。
六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
陶街请了个假,悻悻地在酿酒区附近蹲守,等着周渔下班。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不时探出头来往酿酒区的门口看一眼,像做贼似的。
周渔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干了快十年了,从坨山还在烧粗酒的时候就入了行,现在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陶街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周渔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酿酒区出来,走这条路回家。
他还是忘不了喝酒时的那种感受,虽然喝完之后的头疼欲裂不是假的,但刚刚喝下去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什么事都不用想,什么烦恼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不想动弹。
他想要通过官家制作酒精的步骤,验证一下,是不是自己有哪一步做错了,说不定能做出来既不头疼又能飘飘然的酒水呢?
他不敢问周渔本人,太明显了,他只是蹲在那里,听周渔和同行的人边走边聊着如何优化现在的制作流程,把偷听到的步骤记在心里。
神明大人只是没有饮酒,但是也没有说不能饮酒,自己这,应该也不算违逆神意。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把从周渔那里听来的步骤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回去试试,应该不难。
在问到步骤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回家做起了实验。
他把家里的小灶台清理干净,搬来一口小铁锅,仿照官家的做法,架起蒸笼,铺上贱米,加水,点火。
他把每一步都记在木板上,时间、温度、火候、水量。
酒精几乎只有官家会生产,并且不售卖,所以他只能自己酿。
但他蒸出来的酒,不知为什么,和之前喝的截然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从蒸笼的接酒口接下第一碗液体,颜色是清的,像水一样,但凑近一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抿了一小口,入嘴之后只有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头晕,比上次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他靠在灶台边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这不对,上次不是这样的,上次喝了之后是飘飘然,这次是火辣辣。
但这一次,他是偷偷喝的,酿酒的粮食也是偷偷从家里仓库拿的,没告诉任何人。
他怕被家人发现,怕被官家发现,怕被人知道自己一个制布场的主管,居然在家里偷偷酿酒。
头再疼,也不能晕,自己还得销毁一下证据,那些酒槽,那些酒气,还有没喝完的酒水,锅也得拿到水渠边洗。
离开家门,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等脸上的红退了,等头疼消了,等身上的酒味散了,才走回家。
回到家中之后,还是能勉强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六十二年五月一日。
他又去翻看神明大人赐下的酿酒手册,这个传播很广,毕竟酒只是治病杀菌用的东西,没有人会想着自己去做,更不会想着去喝。
“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他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喝的那碗,就是手册上说的“最先所得之液”。
毒,就是他头疼的原因。
而让他飘飘然的那种感觉,也是毒?还是说毒和酒是混在一起的,分不开?
手册上说“蒸是为了除去隐毒”,但他不想蒸,蒸了“酒味”就淡了,“辣味”就更厉害了,而且蒸要设备,要时间,要燃料。
他想要的是,那有没有办法不蒸就能去除隐毒的法子呢?
隐毒溶于酒,有没有办法在不蒸的情况下就可以分离出来?
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实验,每天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灶台和蒸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后将每天将实验产品偷偷销毁。
他试了不同温度的酒,试了不同的蒸制时间,试了不同的接酒顺序。
但很快,他的私房钱就已经用光。
买贱米要钱,买柴火要钱,买工具要钱,他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家里面,剩下的那一点零花,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他也不敢告诉家里面,自己在这样糟蹋粮食。
要是被老婆知道了,非跟他闹翻天不可。
不过,喝多了,他也渐渐感到,自己貌似没那么容易醉了。
从一开始抿一小口就脸红心跳到现在能喝小半碗才觉得上头,他的酒量在一天天地增长。
这是好事啊,那或许自己可以不用研究去除隐毒的办法了!
反正喝了头疼,多喝几次应该就不头疼了吧?
他现在酿酒的原料已经从贱米降级成了红薯,便宜,好弄,家家户户都有。
贱米有自己的米香,红薯也有自己的清甜,还有没有其他可以酿酒的呢?他不确定。
就算有,自己也已经没有钱去买了。
他的私房钱早烧光了,老婆那边的零花钱也用完了,连买红薯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是,他知道有个地方放着很多很多的酒。官家的酿酒区。
那里面的酒缸一排一排地码着,大缸小缸,新酒陈酒,数都数不清。
他的身影每到黄昏,总是会徘徊于酿酒区,目光徘徊,喉结微动。
他不敢进去,但也不愿意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酒缸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身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