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陈酿
六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始源。
这本是寻常的一天,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太阳照常升起,集市照常开市,田里的人照常弯腰拔草。
但今天,陶街以参观生产、彼此借鉴进步、优化生产途径为理由,正大光明地来到了酿酒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脚上穿着一双新草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抹了一点水,显得精神焕发。
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白纸,炭笔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认真来学习的技术官员。
他心想,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普通人,自己是制布场的最高管理者,到其他区域学习交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周渔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沾着酒糟的残渣,一股酸中带甜的味道从他的衣领里往外冒。
他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在这里干了快十年,如今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他见到陶街,笑眯眯地迎上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一把攥住陶街的手,摇了两下。
“陶主管,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们制布场搞出了酸蒸工艺,布料柔顺得像水一样,我们这边一直想找机会去学习,今天你倒先来了。”
陶街谦虚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渔就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陶街脸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开始介绍由神明大人设计的、自己参与优化的全新的工作流程。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能够熟练掌握的技术也是有限的,所以想让一个人精通所有的环节,并且效率都做到最高,本就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条线。
“所以我们现在,进行了流水化分工,将整个过程分为了三步。”
他扳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第一步,酿酒。蒸制、捣烂、晾凉、和曲。这一步的人最多,因为最费力气,蒸要有人看火,捣要有人抡锤,晾要有人翻动,和曲要有人计算比例。”
“第二步,取酒。闻味、过滤、静止、分流。这一步的人少一些,但需要有经验,鼻子要灵,眼睛要尖,能分辨出酒液的好坏,能看出沉淀的层次。”
“第三步,制酒。倒入、引火、蒸馏、择去头尾。这一步的人最少,因为最危险,火不能太大,蒸馏不能过头,头酒和尾酒要分得清楚,该扔的要扔。所以酿酒人数最多,取酒人数其次,制酒人数最少。”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陶街,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一来,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整套流程的步骤,减少了每个人学习的成本、训练的成本。
酿酒的只需要记住晾凉的时间与检验方法、和曲的比例计算方法,不用像之前一样,还需要学习取酒的制成气味、静止分层等其他方面的知识。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一千遍、一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周渔带着陶街在区里面走着,指着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草帽,不同的人,嘴中滔滔不绝。
神明大人设计的工作模式,简直是太棒了!
陶街扫视着区域内,戴着不同款式的草编帽子的员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子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培养一大批的熟练工。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进来学三天就能上手,学十天就能像模像样,学一个月就能跟老师傅差不多。
但是,代价是用人成本的提升。
原先一个人可以胜任的岗位,现在拆成三个人,并且因为每个人都只懂自己环节的事务,所以当其他环节人手不足的时候,没办法进行调配。
做酿酒的人不会取酒,取酒的人不会制酒,制酒的人连酿酒的基本操作都不会。
一旦某个环节的人手短缺,整个流水线就得停。
不像以前,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虽然慢一些,但不会卡在某个节点上干瞪眼。
如果能有人,能够很快地精通全环节就好了,那才是最好的工人。
他这样想着,但又摇了摇头。
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用人成本的事情需要自己考虑吗?
这是官家的厂子,钱都是官家印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他一边暗自记下酿酒区的布局,一边思考着,这种名为流水线的工作模式该如何带到制布场。
制布场的工序比酿酒更多、更杂,从纤维到布匹,中间要经过十几道手续。
如果也能分成流水线,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效率会不会提升?
他脑子里想着,脚下却没有停,跟着周渔穿过发酵区,穿过蒸馏区,穿过存放酒精的大棚。
一排排陶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有的盖着盖子,有的蒙着布,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澄清的液体。
微风卷过,酒水的味道袭入他的鼻间,醺醺然的感觉让他沉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在他心中,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事情正在酝酿。
他忍不住了,他想喝酒。那种忘却一切烦恼的感觉,令人着迷。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体验过那种飘飘然的滋味。
只在第一次误打误撞喝了那碗“毒酒”的时候,体会了那么一小会儿。
虽然后来头疼欲裂,但当下的那种放松,那种解脱,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他挥手离去,脑海中还在不断地回转着酿酒区的地形。
哪里是发酵区,哪里是蒸馏区,哪里存放着已经制好的酒精,哪里人最多,哪里人最少,军士巡逻的路线和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酒精一直是重要的医疗资源,几乎所有生病之人的家中,都会被酒精泼洒消毒,所以酿酒区几乎没有停歇过。
白天有人,晚上也有人,但晚上的值班人员少,且大多是年纪大的、体力不好的、被安排来守夜的。
他们不会在每个罐子前面都站着,他们只是在门口坐着,打瞌睡。
这也是红薯的一处重要消耗场所,不然收那么多的红薯,真的只能放在仓库里面,看着它烂掉。
红薯这东西,放不住。
秋天收上来,吃到冬天还行,到了春天过后就开始发芽、发霉、腐烂。
酿酒不挑红薯的好坏,不管是挖断的、畸形的、破皮的、发霉的、蔫了的,它都一视同仁。
反正最后蒸出来的都是酒精,酒精又不分好看难看。
但这是因为,这酒不会进到人肚子里面,所以发霉的红薯也可以用于酿酒,发霉所产生的毒素并不会影响到酒精的灭菌效果。
如果要喝,那自然是另当别论,陶街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夜深人静之时,军士巡逻已过之刻。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脸,地上灰蒙蒙的,模模糊糊能看见路的轮廓。
陶街从住处溜出来,走小路,绕开有亮光的地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
他到酿酒区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棚顶发出的沙沙声。
他潜入了连门都没有的酿酒区,没有任何阻碍,没有锁,没有栅栏,甚至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值夜的老头不知道躲到哪里打盹去了,灶台已经冷了,火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神疆有限的历史中,从来没有人会想着去偷酒喝。
连神都不喝的东西,只是闻着蒸出来的气味就会变得晕晕的东西,怎么想都不能喝吧?
所以没有人想过要防小偷,因为根本就没有小偷。
倒是蒸馏用的柴火被严实地锁在了一间仓库里面,因为柴火值钱,有人会偷柴火拿回家烧。
酒?谁偷?陶街是第一个。
他是有计划的,他早就踩好了点,哪几罐是已经制好的、等待运走的酒精,哪几罐是还在发酵的半成品,哪几罐是废弃的次品,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逮着某一罐死命喝,要分散取用。
这罐取一点,那罐取一点,每罐只取一小碗的量,几十罐凑下来,刚好够他喝上一顿。
这样子,他们大概率无法分清是自然蒸发还是被人偷窃,放久了液面自然下降,少一点点根本看不出来。
他偷取的不多,只不过一常见家用陶罐的量,刚好够他喝上一天。
他用一个黑陶小罐,一勺一勺地从各个大罐里舀出来,倒进自己的罐子里。
他的手很稳,心跳很快,但动作很轻。
舀完了,盖好盖子,把大罐搬回原位,把地面上的滴落擦干净。
然后他抱着小罐,贴墙根,原路返回。
至于饮酒的地方,自然是在河边。
河边风清,能够很快地卷去酒味。至于鳄鱼,自己又不下水,只要控制酒量,不醉倒过去,遇到了,跑命也是简单的。
他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河段,离村子远,离官道远,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河岸边上有一块大石头,半人多高,顶部平坦,刚好够一个人半躺着。
他把酒罐放在石头边上,自己爬上去,靠着石头,仰头看着天上的半月。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昏暗的河边,一道人影半卧于大石块上,拿着酒罐,不断地喝着。
他不敢喝太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酒液在嘴里停留片刻,慢慢咽下去。
酒气弥散开来,被清风卷走,卷入夜色,卷入河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喝着喝着,身体开始变轻,头不疼了,也不想制布场的事了,也不想家里的事了,也不想自己偷酒被抓到会怎样的事了。
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风、月、河水和那一点点从心底升上来的暖意。
然而这场酒,带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喜。
不知为何,这些酒喝完全无头疼之意!
他等了半刻钟,还是一点都不疼。
他原以为这次会比上次更难受,会更晕,会更想吐,结果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没有一丝不适。
他甚至在石头上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任何异样。
但接下来的几日,他时常肚中绞痛,俨然是吃坏了东西的模样。
蹲在茅房里出不来,面色发白,额头冒冷汗。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不是食物的问题,是酒的问题。
酿酒区的酒,是去除了隐毒,但是可能变质了的酒水。
隐毒没了,但放久了,酒里滋生了别的东西,不伤头,伤肠胃。
那么,是什么东西能够去除隐毒呢?
他每一次前往窃酒之余,都会比对此处与自己设备的区别。
同样是蒸,同样是馏,同样是接酒,自己的设备并不比官家的差多少,但为什么自己酿出来的酒喝了头疼,官家的酒喝了不疼但坏肚子?
每当他发了工资的日子,他依旧会用零花与私房自己酿酒去品。
他试过不同的粮食、不同的火候、不同的取酒时机,但都没有用。
他起初认为是时间问题,官家的酒存放的时间更长,所以隐毒自己消散了。
但他只是想了想,就感觉到了不可能。
他翻开过沈铭的手册,手册上明确写着“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去除隐毒的方法是蒸馏时弃去头酒,不是存放。
但官家的酒存放时间确实比他的酒久,这一点没有错。
可酒放久了会变酸,变成醋。
就算隐毒没了,那种清甜的味道也将会离去,独留酸味。
他尝过官家的酒,不酸,说明不是靠存放,那靠什么?
六十二年十一月三日。
距离第一次窃酒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这半年里,他偷了无数次,从最初的紧张到手抖,到现在的娴熟如吃饭喝水。
他对酿酒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暗角、每一罐酒的存放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个罐子里的酒最清,哪个罐子里的酒最烈,哪个罐子里的酒最少被注意到。
他甚至能通过酒液的粘稠度判断出这批酒是什么时候酿的。
但为何能去除隐毒之法,还是未能寻到。
他试过改变蒸馏的温度,试过调整接酒的速度,试过用不同的粮食,试过在发酵时加不同的东西,全都没有用。
他的花的钱越来越多,酒量越来越大,但答案依然遥遥无期。
直到这一日,他在月光之下掀开了一罐酒酿,瞥见了木板之下那一圈的干泥。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盖子是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木板和罐口之间,有一层干涸的泥巴,把缝隙封得死死的。
他之前也见过这种密封方式,但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为了防止灰尘掉进去。
现在,在月光下,他盯着那圈干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密封。没错,是密封。
有空气的情况下,酒放久了会成醋。
那没有空气呢?酒放久了会成为什么?能不能去除隐毒?
他想起家里那些自己酿的酒,都是用布蒙着口,或者用盖子虚掩着,从来没有用泥巴封死过。
而官家的酒罐,封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透不进去。
这个月零花钱还剩一些,值得一试。
他把那罐酒重新盖好,把石头压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