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请罪

第112章 请罪

六十三年九月十一日,望岸。

今日,一切顺遂如意。

莲华坐在庭院里,手中握着一只陶砚,砚台里盛着几朵干枯的云栖花。

花瓣是白色的,烘干后变成了淡黄,边缘卷曲,像一个个小小的贝壳。

她用砚杵慢慢地研磨,把花瓣碾碎,碾成粉末,再用指尖把粉末拢成一堆。

听寒大人说,这样子有助于安抚心神,她试了几天,觉得确实有点用,至少研磨的时候脑子里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中学的申请得到了审批,感神明大人厚恩,允许建设,如今已经公开招生。

望岸中学的牌子就挂在城东那排新盖的砖房门口,白墙青瓦,门楣上刻着校名,是请始源的工匠过来刻的,字迹工整,铁画银钩。

两所中学,但是录取名额却是共用的。

青山省有两所中学,一所青山中学,一所望岸中学,两所加在一起,一届只招收五十余人。

五十几个名额,分给全省数百名适龄学子,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但为了让学生们更乐意选取望岸中学作为自己的研学场地,莲华果断选择了以金钱为激励的奖学金计划。

凡是报考望岸中学且成绩优异者,根据名次发放奖学金,第一名奖多少钱,第二名奖多少钱,前十名都有份。

这笔钱不算多,但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够交学费、够买课本、够补贴家用,吸引力不小。

但青山也毫无疑问地选择了跟进,青山中学的校长是个精明人,看见望岸出奖学金,立刻也出了一份,金额比望岸只多不少。

青山比望岸有钱,山里有木材、有药材、有矿,财政收入高,拿得出这笔钱。

奖学金对于富商子弟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名声和关系。

但对于那些贫困山村出来的人来说,吸引力可就大了去了。

于是,更多的穷苦人家的学子被吸引到了青山省进行考试,而富商子弟则懒得参与——中学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家里也有私塾,教学质量甚至比中学更好。

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启蒙,请的是始源学校毕业的老师,教的比中学还深。

沈铭虽然已经得知,但也懒得管理。

这种事情,短期内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教育资源有限,生产力有限,他只需要天才。

至于那些只是比常人聪明一些的,在这个时代还是安心种地吧。

天才不需要奖学金,天才会自己冒出来,奖学金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莲华和青山校长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那几十个人的去留,对整个教育体系来说,微不足道。

等生产力发展了,有能力让更多的人脱产学习了,再说改革的事情吧。

“莲大人,铜紫求访。”

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清晰。

莲华手中研磨的动作并未停下,砚杵在陶砚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开口轻声说道:“进。”

要养气收心,发火烦恼容易导致寿命减短,这是寒大人的原话。

寒月比她大十几岁,但看起来比她还年轻,保养得好,心态也好。

莲华想学,但学不太像。

铜紫提着两个罐子进到莲华边上,在一旁站立,等待着她手中动作停歇。

罐子是陶的,不大,比人头小一圈,口用布封着,布上扎着绳子。

罐身没有花纹,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

铜紫把罐子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弯腰,姿态恭谨。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自然,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随时会被风吹掉。

又是一朵干花被研磨成了齑粉,莲华长呼一口气,感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她把砚杵放下,用手把粉末拢到砚台一角,然后转过身,看着铜紫。

“说吧,有什么事情?”

她转头看向铜紫,目光平静。

铜紫在望岸是大商贾,产业遍布青山省,但她不需要看他脸色,她是官,他是商。

官对商,天然高半头。

铜紫笑眯眯地抬起了手中的罐子,把罐子举到胸前,另一只手托着罐底,像是在呈上一件宝贝。

罐子里装着“黄浆”,陶街告诉他的配方,红薯酿的,颜色发黄,味道醇厚,入口不辣不烧,回味甘甜。

陶街说这叫黄浆,不叫酒。

但在铜紫酿出第一罐的时候,那股酒味就提醒了他。

这不是什么黄浆白浆,这就是酒。

气味骗不了人,那股发酵的、温润的、带着粮食香气的味道,和酒精完全不同。

酒精是刺鼻的,像刀子割鼻子。

这酒的味道是柔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唱歌。

但他闻到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好东西”,而是“完了”。

酒是神明大人赐予的,用于治病杀菌的东西。

自己用作饮用,无疑是篡改其用途。

如果神明怪罪下来,陶街那家伙不可能扛得住锅,自己肯定也会出事。

陶街是制布场主管,官家的人,出了事官家保他。

自己算什么?商人。

商人犯了事,官家第一个推出来顶罪。

所以最好的解法,就是找官家背书,直接上禀神明,咨询一下是否可行。

如果不可行,那自己也只能将陶总管拱出去,以平息神怒了。

他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但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犹豫。

“莲大人,是这样的。在下受他人指点,制作了两种饮品,却发现其非饮品,实则为酒。感惶恐不安,遂来请罪。”

铜紫姿态放得极其低微,他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直角,罐子仍然举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件可能会随时爆炸的东西。

望岸可不差自己这一家大商贾,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自己的地位和产业,不做这一行,只是慢点死;如果不搞清楚就做这一行,可能是马上就得死。

所以他今天来了,带着酒,带着请罪的态度,把话挑明了说。

莲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罐子。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凑近去闻。

酒,她听说过,酒精的另一种形态,喝多了会醉,醉久了会死。

官家也有酿酒的,但那是用来消毒的。

她不喝,也不想知道味道。

“那倒掉就行了,为何要来问我?”

她低下头,眼睛不再看向铜紫。

她将手中砚盘的粉末倒入一个罐子中,重新捻起一朵干花,研磨了起来。

花瓣在砚杵下面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沙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她不是不懂铜紫的意思。

铜紫肯定想要售卖酒水,不然他不可能来找自己。

但是,自己绝对不能主动提议售卖。

铜紫自然是明白的,官家是神明大人的下属,至少明面上必须和神明大人站在一条线上,神明大人没开口,他们不可能擅自做主。

所以他换了一套说法——不说是想卖,只说是请罪。

“在下惶恐,感罪孽深重。”

“何罪之有?”

“在下一时不察,贪饮此物,恐感罪孽。”

“法无此罪,何来罪孽?”

莲华手中的砚杵没有停。

花瓣在砚台里翻卷、碎裂、成粉。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律没有禁止饮酒,就没有罪。

这是神明大人定下的规矩,法无禁止即可为。

她不需要替铜紫判断对错,只需要告诉他法律的规定。

铜紫的腰弯得更低了。

“乃是亵渎神明给予之罪。望大人上禀神明,请赐惩戒。”

莲华手中动作停歇,她抬起头,被研磨成碎片的花朵静静地躺在砚盘之中,白的花瓣,黄的花蕊,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看了铜紫一眼,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可以。待到判罚下来,我自会请人告知。”

铜紫将手中陶罐放下,做礼告退。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逃离什么。

罐子留在了原地,两个,一高一矮,并排放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莲华看着那两个陶罐,摇了摇头。真是在赌命啊,铜紫。

他把命押在了自己身上,押在了神明大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神明大人判有罪,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无罪,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整个神疆的酒水市场,他将占据先机。

但她知道,铜紫这种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退路。

商人,都是这样。

“看了,你已经知道,是谁让你酿的酒了呀,如果真的怪罪下来,那人可就要倒大霉了。”

莲华这样子想着,继续研磨着花瓣,这和她没有关系。

六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始源。

沈铭看着这份奇怪的请罪书,陷入了沉思。请罪书是莲华派人送来的,写在一张上好的白纸上,字迹工整,行文严谨。

里面详细陈述了铜紫的“犯罪事实”——受他人指点酿造黄浆白浆,私自饮用,恐亵渎神明造物,特来请罪。

沈铭把请罪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因为饮酒,所以请罪……罪名是亵渎我的造物?

可酒本来就是有饮用的功能……大概是因为自己造酒是为了医疗,所以这个最原始的功能反而成为了禁忌。

他当初在酿酒手册里写的很清楚——酒精用于消毒杀菌,不可饮用。

但那是酒精,不是酒。

酒精是蒸馏出来的高浓度液体,辛辣刺喉,喝下去会死人。

酒是发酵出来的低浓度液体,口感温润,适量饮用不至于出事。

但他没有在手册里区分这两者,所以在他的“官方定义”里,酒=酒精=医疗用品。

沈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自己要不要赐罪呢?这可不是简单的赐罪与否,代表了自己对饮酒这一事的态度。

如果罪行过重,那就代表自己禁止饮酒;如果无罪的话,那就代表着自己允许饮酒。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影响整个神疆——从今天起,酒是药还是饮品?喝的人会不会被定罪?卖的人会不会被罚款?他的脑袋开始有点疼了。

但是,饮酒真的好吗?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了穿越前的人类历史。有人因贪酒误事,有人因酒壮胆气,有人醉酒闹事,有人饮酒作诗。

他认识的人里,喝醉后抱着电线杆哭的,喝醉后跟人打架进医院的,喝醉后开车撞树的,比比皆是。

但也有人在微醺之后写出了一辈子最好的作品,有人在酒桌上谈成了最大的生意,有人靠着一杯酒的勇气向心爱的人表了白。

酒,只是个放大镜,它从不改变人,只是把人原本的样子放大了。

那么,在这个世界,依旧承担放大镜的作用吧。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炭笔,已经有了决断。

“又要修改法律了,麻烦得很勒。”

沈铭摇着头,嘴里嘟囔着,手里的笔却没停。

既然是放大镜,那就按放大镜来管,醉酒犯罪量刑翻倍,同时在工作时间禁止醉酒,饮酒需要定量购买,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条一条地列:醉酒斗殴、醉酒伤人、醉酒毁物,量刑翻倍;在工作岗位上饮酒或醉酒者,视同渎职,罚款并记过……

每人每日限购酒水不超过——他顿了顿,写了个“一斤”,又划掉,改成“半斤”。

他又想了想,改成“按度数区分”,最后嫌麻烦,写了个“具体限额由各省自行规定”。

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否则按非法经营处理。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觉得差不多了,又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条:禁止向未成年人售酒。

写完了,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红薯田,绿汪汪的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沈铭看着那片绿浪,脑子里想着别的事——要不要发展一下官方酒业?这样子也能额外多加点收入。

在那之前,先给制酒区的安检加严一些,不然肯定会有贪酒之人过去偷窃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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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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