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历史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停了,云层还压在天边,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
但阳光已经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路面上的水洼泛着碎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铜钱。
河正合夹着一本薄薄的课本,沿着新铺设而成的石子路,踏进了夯高地基、双层墙体、通风透亮的教室之中。
有了钱,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教室是前年冬天盖好的,地基比外面的路面高出两尺,底下垫了一层碎石头一层粗沙,水渗得快,雨季再也不用担心水从门槛下面漫进来。
墙体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砖,里面一层木板,中间空了两指宽的缝隙,冬天保暖,夏天隔热。
窗户开在南北两面,风从南边进来,从北边出去,穿堂而过,把屋里的潮气一卷而光。
而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几块土地。
给了云栖山行一块靠河的空地,给了草雨百货一块路口的地皮,给了几个走商转行开的小铺子几间门面。
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钱进来了,路修了,房子盖了,教室也有了。
河正合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统领当得实在是轻松,什么都不用干,坐着等人来送钱就行了。
他走进教室,手指在桌面上划过。
刷了蜡的木桌,表面光滑,摸上去不涩手,也不沾灰。
蜡是蜂蜡,融化了用布擦上去,干了之后再擦一遍,反复三四次,蜡就渗进木头里了。
这样子能够扛住雨季的潮湿而不发霉,水汽渗不进去,霉菌也长不起来。
桌面上摆着学生的课本和笔记本,课本是始源统一印的,纸张发黄,边角做的更硬,不容易卷边。
笔记本是学生自己订的,几张白纸叠在一起,对折,打几个孔,用藤绳扎住脊背,简陋,但够用。
木板因为要写字,所以只能保持一年一换。
墙上的木板用久了磨出凹坑,炭笔写上去会打滑,字迹歪歪扭扭的。
雨季的时候多用小刀刮一刮,将新生的霉菌都给刮掉,勉强凑合着用。
炭笔也不再是像之前只是捡起个木炭,削一削,凑合着用。
以前在泽沼,孩子们上学用的是灶膛里捡出来的木炭,烧得黑乎乎的,捏在手里一手灰,写出来的字粗一条细一条,像蚯蚓爬。
现在用的炭笔,可是货真价实的,用碳粉和油脂制成的笔。
碳粉是木炭磨的,细如面粉;油脂是动物油,混在一起搅拌成膏状,灌进竹筒里,晾干,削尖,包上一层纸,就成了笔。
写出来的字线条均匀,不糊手,不掉渣,一支能用好几天。
河正合有时候坐在桌前,看着这些笔、这些本、这些刷了蜡的桌子,会觉得不真实。
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打着个统领都市的名号,赶着上来送钱的人一抓一大把。
还有不少的走商带着妻儿子女跑来定居,为的就是减轻税收。
泽沼的税收低,作为统领都市有优惠政策,在这里住满一年,税率减半;住满三年,税率再减半;住满五年,免税。
这政策一出,周边几个据点的人都动了心,拖家带口地往这边搬。
潮湿多雨的气候,对于穷人是苦难,是寒冷,是疾病。
屋顶漏雨,地面返潮,衣服晾不干,被子发霉,关节酸痛,咳嗽不止。
对于富人不过是呆在家中,看着窗外的水滴一点一滴地落下,喝着热茶,烤着炭火,偶尔感叹一句“这雨什么时候停”。
从外地跑过来的人都好有钱啊,他这样子想着。
那些人的衣服是细布的,鞋是皮底的,带的行李装了好几辆牛车。
他们来了之后不种地,在镇上开铺子、办作坊、雇工人。
现在的泽沼,已经有不少人不事耕种,给那些富贾打下手过活。
有的在云栖山行的仓库里搬货,有的在草雨百货的铺子里站柜台,有的在酿酒坊里烧火。
每月领工钱,够吃饭,还能攒下几个。
真不知道这些商人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他打心底地感慨。
他自己每个月领官家的俸禄,够一家老小吃喝,但想添置点像样的家具,都要犹豫半天。
而那些商人,一出手就是几千钱几万钱,眼都不眨一下。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上讲台。
讲台比学生的桌子高出一阶,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下面每一张脸。
他扫视了一圈——十四名新生,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的穿着粗布衣,有的穿着旧皮衣,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河正合,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河正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我是你们的历史老师,可以叫我河老师。我只负责教你们这一门课。历史课本不多,所以课时也少,你们看课表也能看到,五日一轮,一轮只有一节历史课。”
台下的学生认真地听着,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头看了一眼课表,有的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河正合看着他们认真的脸庞,心里很是受用。
初中真是个好发明,让那些愿意学习并且聪明的孩子能够以最便宜的价格多三年的学习时间。
虽然还是远远少于那些富贾的孩子——富贾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启蒙,请专门的老师教识字、写字、算术。
但比起以前,已经要好上太多。
在初中开设之前,上完两年义务教育,接下来还想学习,要么自己去哀求从始源中学毕业的前辈,希望他能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给你授课。
但大多数情况下,大概率连对面的门都进不去。
那就只能花钱去找私教,只是一节课就是五十钱,寻常人半个月的吃喝,哪里出得起?
现在多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学习,而且不用花多少钱,课本是官家发的,教室是官家盖的,老师是官家请的。
感谢神明大人厚恩。
但他还是例行公事地继续说着。
“不要因为历史课课时少,就看不起历史。再少也是三大课程之一,在升学考试中占了整整五十分。升学考试总共也就两百五十分,这五十分丢了,你就是数学和语文满分也不可能考得上始源中学。”
他沉默了几息,让这句话在教室里回荡。然后郑声问道:“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十四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他们本就是十里挑一的学子。
泽沼全省上百个小学毕业生,通过考试选出了这十几个,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他们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
“那好,我们讲第一课。第一课的标题是《神携光降世,启蛮荒愚昧》。神历元年一日,神明携光降临世间,启光为火,烹熟食,引棘、莲、露、狗、雨、鱼、牛七人……”
当“狗”字一出时,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接着又有两个人笑了,然后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居然真的有人会把狗当做自己的名字啊!在他们看来,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人前谄媚摇尾,只为祈求一口剩饭。
但凡敢对人有一丝不敬,可能就是命的代价,地位属实低微。
叫这个名字的人,该有多卑微?
河正合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感觉狗不过是牲畜罢了,自己一个人随便打死一条狗。但是,这是因为我们现在是经过了神明大人开化,在神明大人的指引下才能做到的。而在神明大人降临之前,我们才是跟在狗后面捡食的。”
台下立刻爆发出了争议。“怎么可能?”“老师在瞎说。”“狗那么弱。”的言论层出不穷,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像是要跟老师辩论。
河正合看着他们,没有生气,只是又拍了拍桌子。
“你们觉得自己拿着根棍子,最多能打死几只狗?”
台下一名男生举手站立,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能打十个!”
他的声音洪亮,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骄傲。
河正合看了看他那并不算精壮的胳膊——小臂细瘦,手指修长,一看就没干过多少体力活。
河正合没有反驳,只是招了招手,让他到台前来。
“来,跟我扳个手腕。”
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来。
他把胳膊肘支在讲桌上,握住河正合的手,咬了咬牙,用力往下压。
河正合的手纹丝不动,男生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身体都在发抖,但河正合的手还是纹丝不动。
几息之后,男生的手被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压到了桌面上。
毫无疑问,他几乎是立刻落败。教室里安静了。
“好了,你下去吧。”
男生低着头,走回座位,脸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不好意思。
河正合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全班。
“大家可能对自己都非常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随便战胜狗这种生物。
但老师我告诉你们,老师力气比他大的多,但也不敢说能打赢十只,最多五只,还是在对方不偷袭的情况下。
你们可能认为,打狗是你拿着根木棍,然后对面一只一只地冲上来,然后被你一棍一棍地全部撂倒。
但实际上不是的,如果你是在一个没有掩体的地方遇到野狗群,那么你的面前最多只会有三只狗。”
他竖起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
“大家猜猜,另外两只狗在哪里?
没错,它们在你的侧边或者身后,等着你露出破绽,冷不丁地给你来上一口。
你们想象中的一个人打一群,实际上是一对一对一的多次单挑。
但实际的情况不是那样的,除非你能保证你的速度和反应胜过对面的所有对手,否则你刚把前面的狗打退,侧面的狗就咬上来了;你转身去打侧面的,后面的狗又来了。
首尾难顾,防不胜防。”
他转过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小人,周围画了五个圆圈,前面三个,两侧各一个。
小人被包围在中间,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有空档。
“野外,目前观察到最大的野狗群足足有四十多头。嗯,当时的人类,最多不过十余人一群,并且大多还是女性和小孩。”
他声情并茂地讲解着,不时配上动作——蹲下来模仿野狗的低伏姿态,突然跳起来做扑咬状,又侧身躲闪,把台下的学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他讲到“野狗群的围攻策略”时,台下突然有人高声发问。
“老师,为什么没有男性?我们男生多来几个,打狗不是随便打吗?”
河正合转过头,看向发问的学生。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桃河。”
河正合竖起了大拇指,同时说道:“桃河,你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也是我们这节课要接触的第一个知识点——男性驱离制度,在愚昧无知下,阻断近亲繁殖的原始行为。”
他一边说道,一边在墙上悬挂的木板上写下这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在当时的愚昧条件下,人类并不知道胎儿的畸形是由于近亲结婚导致的。
在没有神明指引的时代,父亲与女儿、妈妈与儿子、哥哥弟弟妹妹姐姐都是有可能发生关系的,这就导致了近亲繁衍。
大家都知道,这会造成胎儿的畸形。
当时的人类也观察到了这一现象,但他们无法理解,将其认知为诅咒。”
他把碳笔在木板上点了两下,加重语气。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选择了将男性驱离群体。
让男性在不同群体之间流动,去别的群体里找伴侣,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断绝近亲繁衍的可能。”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学生。
“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被驱离的是男性而不是女性?大家可以尽情猜测一下。”
台下学生踊跃发言,有人说“因为男性力气大,出去能打猎”,有人说“因为女性要带孩子”,有人说“因为男性数量多,走了也不影响”。
河正合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等到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历史上的先民们也没有想明白原因。
他们只是发现,把男性赶出去之后,生下来的孩子畸形少了,群体壮大了,于是就把这个做法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不是女性,也许是因为女性要哺乳,移动不便;也许是因为女性在群体中负责采集和养育,是更稳定的劳动力。
你们可以自己去想,去讨论。
历史不只是背课本,更是思考。”
他靠上讲台,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一节课我们讲《火种初燃》,讲神明大人是怎么教会人类用火的。回去把今天的内容复习一遍,下节课我会提问。”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礼。
河正合点了点头,夹起课本,走下讲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那些学生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字,有的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刷了蜡的木桌上,落在黑板上那行未擦的字迹上。
没有一句赞颂神明的话语,但神明大人的功劳以一种更深的方式,铭刻在了他们心底。
下节课是,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