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泥偶
六十四年八月十日,始源省,红铁。
清晨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脚踏上。
水蔬揉着迷糊的眼,从睡梦中醒来,在草席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她撑起上半身,看向两个傻弟弟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褥上面,人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她走下床榻,趿拉着草鞋,推开房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手指搓揉东西的沙沙声。
水湖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一捆云丝草叶片。
她的手指在水里翻动,捏住一片叶子的根部,轻轻一搓,叶子碎了,白色的细丝从指缝间露出来。
她用另一只手捏住细丝,慢慢往外抽,抽出来的丝线在水里漂着,细细的,软软的,像一绺绺白色的头发。
在交了保证金之后,可以将这种活带到家里面来做,这可比在工厂里面干活要方便得多,可以更好地顾到家里的事。
工厂里要按时上下班,不能迟到不能早退,孩子哭闹都顾不上。
在家里做,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孩子饿了可以停下来做饭,孩子闹了可以停下来哄,做完饭还能接着做。
并且不限时间,按重量计费。
做多少算多少,手快多赚,手慢少赚,没人催你。
“阿瓜阿果呢?”
水蔬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用草绳扎头发一边问。
水湖的手指没有停,又抽出一根细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放在旁边的陶碗里。
“他们两个和爸爸一起出去了。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说要跟爸爸去集市。你爸爸说行吧,就带着他们走了。”
水蔬点了点头,那正好,自己也不用带着他们逛街了。
两个弟弟烦人得很,一个要买这个,一个要买那个,不给买就哭,哭了还要哄,哄了还记仇。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起抄斗和一个小锄头。
抄斗是竹篾编的,口大底小,绑在一根长木棍上,用来捞水里的东西。
小锄头是铁的,头小,柄短,刚好够她一个人用。
她准备去河边抄些小鱼小虾,小鱼小虾晒干之后的价格可比真正的大鱼大肉还要贵。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能赚钱,所以原因并不重要。
此时的鱼瓜和鱼果早就已经和鱼顺分开了,他们在集市的入口处和父亲告了别,鱼顺要去碎石场上班,没空陪他们逛。
两个孩子一人揣着一把钱,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生怕铜板从衣服里滑出去。
他们要做大事!并且这件大事可不能让爸爸妈妈姐姐他们知道。
“钱够了吗?”
在市集不远处,鱼果小声发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才把捂在胸口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肯定够了。”
鱼瓜的声音坚定,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昨天晚上数了整整三遍,第一遍五十八文,第二遍六十文,第三遍六十文,二比一,六十文赢了。
就连姐姐都已经吵醒了,算数再差,也不可能差太多,肯定是够的。
他心里有底,但还是有点慌,毕竟是第一次自己拿这么多钱。
“要不要再数数?先拿出来,再数数看?不然给不起钱,被找爸爸妈妈就麻烦了。”
鱼果还是有些担心,他比哥哥小两岁,胆子也小一些,什么事都要哥哥拿主意。
万一输错了,数成六十文其实只有五十文,到了摊子上给不起钱,丢人事小,被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事大。
爸爸知道了不会打他们,妈妈知道了也不会打他们,但姐姐知道了会念叨一整天,比挨打还难受。
“有道理。我们先找个军士先。”
鱼瓜点了点头,再数一遍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肯定得在军士边上数,要不然万一被人盯上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爸爸妈妈说过,集市上人多,什么人都有,小孩子拿着钱最容易被人盯上。
但只要站在军士旁边,谁都不敢动手。
在不远处,草习正坐在路边歇息。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挂着长刀,脚边放着一个水囊。
红铁可比始源小太多太多了,巡逻一圈用不了一个时辰,不像始源,走一天下来腿都要断了,这还是在分区域的情况下。
相对的,巡逻难度也小了太多,并且还不用被盯着晨练,晚上也不用加课。
在始源当军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晚上还要上课学写字、学法令、学地理,比种地还累。
在红铁不用,红铁小,人少,事也少,上完班就下班,下班了就自由了。
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案子。
红铁这地方,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的鸡被偷了,不用军士去找,邻居自己就能查出来。
但帮寡妇孤儿修缮房屋、耕种田地,替据点居民修缮道路、维护水渠,倒也过得充实。
草习刚帮东头的老张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又去西头帮李大娘劈了一堆柴,现在坐在路边歇口气。
远处两个小家伙向自己走了过来,脚步急促,神色紧张,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事。
草习的目光从他们鼓鼓囊囊的怀里扫过,是有什么事吗?
他站起身,正想询问,却看见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集市的方向,从怀里掏出了许多一钱一钱的硬币。
铜板在他俩面前堆成一小堆,暗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草习哑声失笑,这倒也是常态了。
大额交易或者清点货款的时候,总有人喜欢跑到自己附近进行,虽然这并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没什么事的时候,照看一下倒也无妨。
他重新坐回石阶上,翘起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几个路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
“五十一,五十二……六十,没错,是足够的。”
鱼瓜再次清点了一遍,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好,数到六十的时候,手指停在最后一枚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两重新收起钱来,一枚一枚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站起身,朝着草习鞠了一躬,转身向着市集跑去。
草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平添了几分欢喜。
他们的目标明确,能够帮忙送去窑炉区烧制的泥偶摊。
泥偶摊在市集的角落,不大,一张木桌,几块木板搭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泥偶——猪、逐雨、狗、鸟、人,什么都有。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巴,脸上也沾着泥。
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正在捏一只小逐雨,逐雨的角还没有捏出来,身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而他们的目标也很简单,他们想要一个神明大人的雕像。
这样子,哪怕在不吃饭的时候也可以祈祷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祷告,神明大人能听见的概率低;不吃饭的时候,对着神像祷告,神明大人应该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向神像许愿,要更多更多的钱,然后再做更多的神像,再要更多更多更多的钱!
这样子,爸爸就不用工作了,手上的裂痕会好很多,妈妈不用搓草叶了,眼睛不用一直盯着看,家里面也可以每天都吃热乎乎的肉。
这是鱼瓜想到的主意,他感觉自己像个天才。
神明大人能够听见祈祷,那在他的雕像面前祈祷,声音一定会更大,然后神明大人还能实现愿望,那直接许愿要钱不就好了?
声音更大,神明大人更容易听见,有钱之后造更多的神像,声音更大。
他兴奋了好几天,将这个计划告诉了他的弟弟。
姐姐要上学,说不定就会把自己聪明绝顶的想法告诉其他人;爸爸妈妈也是,要和别人打交道,万一说漏嘴了,那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的声音都一样大,说不定神明大人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所以他们决定,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但是,他们不知道神明大人的样子。
所以在昨天问了爸爸,全身无毛,然后还高,其他地方应该和普通人一样?
他们想了想,觉得普通人长什么样,神明大人就长什么样,只是没有毛,个子高一些。
他们在泥偶摊前将攒了五个月的钱交了出去。六十文,一小堆,码在桌面上。
摊主数了数,点了点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陶泥,放在木板上,推过来,他们开始用陶泥捏着自己心目中的神明。
神很高,但自己没钱,所以只能做的小一些。
摊主说泥偶按泥巴的重量算钱,捏得越大越贵。
他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捏个小的,巴掌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
然后没有毛,所以要滑溜溜的。
鱼瓜用手指把泥偶的表面抹了又抹,抹得光溜溜的,没有一丝纹路。
但是神明大人一定很有钱,能穿得起布衣,所以不能光溜溜的。
鱼果用手指在泥偶的身体上划了几道线,表示衣服的褶皱。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捏着,鱼瓜捏身子,鱼果捏头,捏不好了就揉成一团重新来。
揉了好几次,地上掉了好几团废泥,其他地方都还好说,照着个身材匀称的人捏就行。
鱼瓜见过村里身材匀称的人,照着那个样子捏,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肚子不胖也不瘦。
但脸可就犯了难。他们都没见过神明大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挺是塌?嘴巴是宽是窄?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之后,鱼瓜用小树枝在陶偶的脸上写下了两个字——“神明”。
他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笔画不复杂,就是“神”和“明”,在课本上见过。
刻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脸,有字就够了。
“叔叔,我们捏好了。”
摊主接过他们俩捏出来的泥偶,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和其他十几个泥偶堆在一起。
泥偶上沾着他们的手指印,歪歪扭扭的,丑得很。
“明天来取就行了。”
摊主的声音不大,每天都有小孩来捏泥偶,捏什么的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两个人手上沾满了污垢,脸上也满是泥痕,互相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回家之前,肯定要先去河边清洗一番。
他们沿着小路跑到河滩边,蹲在浅水里,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泼,水是凉的,凉得人一哆嗦。
他们搓了搓手,搓了搓脸,又互相帮对方擦了擦后背上的泥印。
被水蔬抓到的时候,他们正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大石头后面,商量着怎么跟姐姐解释。
水蔬提着抄斗和小锄头从河滩上面走过来,抄斗里装着几条小鱼小虾,还在蹦。
她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弟弟,又看见了他们满手的泥和衣服上的水渍。
“你们不是在跟爸爸去集市吗?怎么跑河边来了?”
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说话。
最后鱼瓜先开口,说是“竹蜻蜓掉河里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鱼果在旁边猛点头。
水蔬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他们空空的双手,叹了口气。
“那还不回家?还蹲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爬起来,跟在姐姐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水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抄斗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几条小鱼从抄斗里蹦出来,又被捡回去。
被水蔬抓回家的两人,一口咬死不小心给竹蜻蜓弄丢了,挨了一顿数落。
两人低着头,听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不就是个竹蜻蜓吗?等到明天神像出来,一定会让你震惊的,鱼瓜在心里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水蔬看见了,以为他是在笑竹蜻蜓丢了这件事,又数落了几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明明没弄丢的话,自己也能拿过来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