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虔诚
六十四年八月九日,始源省,红铁。
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山尖上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山后面点了一盏大油灯,将灭未灭。
鱼瓜和鱼果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路的尽头。
那条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弯弯曲曲地通向碎石场的方向。
父亲是一名凿石人,和那些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下矿的矿工不一样,他只需要负责将运上来的矿石砸碎、拣出,其中含矿量高的部分再运向坨山。
他不下井,不用戴那种晃悠悠的油灯,也不用担心头顶的石头突然塌下来。
但他的活也不轻松,一锤一锤地砸,一块一块地拣,一天下来,胳膊都是肿的。
手上的茧一层摞一层,指甲缝里的黑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两个人等得无聊,在房屋边上找到了几株连茎草。
连茎草是一种很普通的野草,叶子细细长长的,掐断叶子,轻轻一抽,草茎里面还有一根更细更嫩的茎脉,像一根白线。
他们把叶子互相缠住,各自捏住自己那头的茎脉,一点一点地往后拉,比谁先将对方的茎脉拉断。
这可是个精细的游戏,力气大了自己的先断,力气小了拉不断对方的,要松弛有度,才好得到最终的胜利。
鱼瓜比鱼果大两岁,手稳,每次都在鱼果快要赢的时候猛地加一把力,把鱼果的茎脉拉断。
鱼果不服气,又掐了一根,缠上,再来。
两个人在暮色里低着头,手心攥着细细的草茎,连晚饭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都没注意。
“阿瓜阿果,你们两个还在外边玩呢?还不回房里面,等天黑了,小心外面有大熊过来给你抓走。”
鱼顺穿着一身得体的皮衣,从土路上走过来。
皮衣是深褐色的,表面干净,没有补丁,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但浑身上下看不到多少碎石尘埃的痕迹。
碎石场往往会提前一段时间放班,为的就是给员工们清洁的时间,不然浑身脏兮兮的回到家中,家里人免不了会担心。
他洗了手,洗了脸,换了外衣,又在风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汗干了,才往回走。
但在指甲缝隙之中,依旧免不了留有灰黑色的污垢,手上也少不了厚茧与裂缝,那是长年累月握锤柄留下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掉。
“爸爸!我们在这边等你回家!”
“爸爸辛苦了!”
两人喊着跑了过去,鱼顺笑着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两个抱了起来,搭在肩上。
鱼瓜骑在左边,鱼果骑在右边,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脑袋,咯咯地笑。
鱼顺的肩膀宽,走路稳,两个孩子坐在上面像是坐在牛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脸上挂着笑,为了这个笑容,再苦再累也都值得。
“回家!”
家门大敞着,明晃晃的,光从屋外流进去,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像是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瓦砖房是前几年翻新过的,墙是青砖砌的,屋顶盖着青瓦,比早年的土房子结实多了,下雨不漏,冬天不冷。
在瓦砖房内,水湖和水蔬准备着一家人今日的晚饭。
今天是鱼顺发工资的日子,按照惯例,今天开炉做顿热饭。
平时吃的简单,红薯干泡水,或者煮一锅红薯粥,发工资的日子不一样,要吃点好的,要全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今天的晚餐是紫越莓炖猪肉和烤蛋饼,紫越莓炖猪肉,自不必多说,先利用大火将猪肉煮熟,再倒入捣烂的紫越莓一同炖煮。
紫越莓是夏天山上采的,晒干了存着,要用的时候用水泡开,捣烂成泥。
在这个没有什么调味料的时代,能利用水果让肉带上一丝酸甜的口感已经是难得。
猪肉切成大块,肥瘦相间,炖了一个多时辰,油都炖出来了,亮晶晶的,浮在汤面上。
紫越莓的酸甜渗进肉里,肉不腻,汤不腥,咬一口,先是果酸,然后是肉香,最后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烤蛋饼则是将两个鹅蛋与红薯粉加水混合揉捏,按压成饼状,往生火前的炉灶内壁边上一贴,点起火,借着火温烤熟。
饼的边缘烤得焦黄,中间还是软的,咬一口,外面脆,里面糯,鹅蛋的香味和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
来作为主食,可比单吃红薯粉或者红薯干要美味太多。
至于粘上的草木灰?稍微拍打一下,就当去除了,本身也不是什么脏污的东西。
草木灰是干净的,烧过的草梗灰,不脏,还能助消化。
当然,取烤蛋饼可是个技术活。
手要又快又稳,沾了水之后马上行动,不然容易被炉内的火烫起皮来。
水蔬还做不到,只能看着妈妈灵活地将蛋饼从炉内取出,放在盘子上。
水湖的手在灶前忙了几十年,早就练出来了,伸进去,夹出来,蛋饼在手上翻一个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一气呵成,一个都不破。
“天色差不多了,你爸爸应该快回来了。”
水湖用沾满了碳灰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额头上留下一道黑印子,她自己不知道。
水蔬刚放好分给每个人的蛋饼和筷子,就听见房屋外面传来了声响,转头一看,爸爸已经扛着两个弟弟回来了。
“爸爸,辛苦了!”
水蔬跑过去,鱼顺将两兄弟放在地上,伸手抱住了跑过来的女儿。
女儿八岁了,比两个弟弟高半个头,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哎呦,让爸爸抱抱。脸上怎么搞得脏兮兮的呀?又粘到炉灰了。”
鱼顺用袖子擦了擦水蔬的脸,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水蔬笑着躲开了。
水湖笑着看着三个小家伙围着丈夫转,转头看向了锅内。
紫越莓炖猪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收了大半,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从锅里钻出来,整个屋子都是。
她拿起大木勺,一勺一勺地盛出来,盛进一个大陶盆里,陶盆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欢声笑语之中,五人围坐在桌旁。
桌上的美食香气扑鼻,三小只早就已经喉咙滚动,馋虫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但还是有样学样地和爸爸妈妈一样,双手握拳,闭上眼睛,念道: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念完了,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们用筷子夹出猪肉,用手握着已经放凉了的烤蛋饼,将猪肉放在烤蛋饼上,卷起来,沾点汤汁,往嘴里送。
鹅蛋的香气、炉火的烟气卷着猪肉的温润和紫越莓的酸甜吞入腹中,让人食欲大动。
鱼果吃得急,汤汁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用手一抹,又去抓下一块。
鱼瓜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道。
水蔬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两个弟弟笑。
在各自享用过一块饼后,鱼果一边咀嚼着口中剩余的猪肉与蛋饼,一边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神真的存在吗?”
鱼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鱼果才五岁,会问这些问题很正常。
五岁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问,天为什么是蓝的,草为什么是绿的,神明大人是不是住在天上。
他自己小时候也问过,问爹,爹说“别乱说,神明大人听着呢”。
“当然,神明大人就在始源,我们现在吃的住的用的,都是靠神明大人才能得到的。
所以我们在吃饭前要虔诚地祷告,神明大人会继续保佑我们以后每一顿都能吃到这样子的伙食。”
鱼顺对神明的虔诚是发自内心的,当初招聘凿石工的时候,自己差一名落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着家里的薯缸快见底了,想着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快要生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念祷告词,心里想的不是感恩,是“能不能被选上?求求让我被选上吧”。
但没想到,隔了几天,居然真的有人来通知说名额临时增加了,自己又被选上了!
如果不是神明大人的庇佑,自己家不可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他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这么相信。
“那神明大人长什么样子呀!”
鱼果继续好奇地问道,鱼顺挠了挠头,这他还真不清楚。
他没去过始源,没见过沈铭。
但关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细节,还是能说出来的。
村子里去过始源的人回来讲过,讲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见过。
“神明大人很高,能比我们高一个头。
神明大人的头发和眼睛全都是黑色的,浑身上下不长毛。
不是说像我们现在一样,毛都掉了,就是到了秋末,他也不会重新长毛。”
鱼顺比划着说道,他伸出手掌,从自己头顶往上比了一个头的高度,然后把手放下来。
但他对于神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他不知道神明大人的脸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住在始源的哪条街。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明大人存在,存在就够了。
“那我们只要虔诚地祷告,神明大人就会听到吗?愿望就能实现吗?”
鱼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他的问题没完没了,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好奇都倒出来。
鱼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正面回答。
“当然,神明大人一定能听到的。但是得要吃快点咯,不然天都要黑了,天黑了可就看不见了,小心咬到手。”
鱼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饼,赶紧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存粮食的仓鼠。
鱼瓜在旁边偷笑,水蔬也笑了。
水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汁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洋洋的。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陶盆空了,盘子里的蛋饼也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鱼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肚子。
水湖站起来收拾碗筷,水蔬帮忙端盘子,鱼瓜和鱼果蹲在灶台边上看妈妈洗碗,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映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
三更半夜,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
屋里很安静,只有鱼顺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水蔬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床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老鼠在啃木头。
她揉着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迎着月光,她看到了两个傻弟弟蹲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抓着几枚铜钱,正在那里数。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一枚一枚地排在地上,排成两排。
鱼果的手指在铜钱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数什么。
鱼瓜低着头,眼睛盯着铜钱,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们两个,在干嘛呢?不睡觉吗?”
水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鱼果的手一抖,一枚铜钱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床底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赶紧趴下去找,屁股撅得老高。
鱼瓜愣在那里,两只手还捧着铜钱,嘴张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在那些散落的铜钱上,照在鱼果撅起的屁股上,照在鱼瓜呆滞的脸上。
水蔬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等着两个弟弟给她一个回答。
鱼果从床底下爬出来,手里攥着那枚跑掉的铜钱,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姐姐,嘴巴张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们在数钱。”
“数钱干嘛?”
“数……数好了,明天去买竹蜻蜓。”
鱼瓜也在旁边认真的点了点头。
水蔬看着他们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他们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快睡吧,明天我陪你们去买。”
两个弟弟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点了点头。他们把铜钱收好,塞进枕头底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鱼果刚躺下,又探出头来,小声说:“姐姐,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好,不告诉。快睡。”
鱼果满意地缩回了被窝里,屋里又安静了,月光挪了位置,从地上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屋顶。
“明天真的要带姐姐去嘛?”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