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数学课

第115章 数学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午时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讲台上,金三顺讲完了最后一句话,合上课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舍,像是还没说过瘾,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

台下的学生们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已经憋了一整个上午了,从历史课到语文课,从河正合的慷慨激昂到金三顺的大嗓门,脑子里的知识点挤得像雨季的河水,漫了一地,收都收不回来。

他们只等着那个“下课”两个字。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今天的课文再读一遍,明天我抽查。”

金三顺拿起课本,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教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老师终于走了。”

李大将从门口缩回身子,压低声音说出了这句憋了一上午的话。

他是专门被派去门口放哨的,职责就是确认金三顺已经走远,不会再突然折返。

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像一只偷食的田鼠,直到金三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他才长出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回座位。

他的这句话也正式宣布了午间休息的到来。

在这个没有时钟的年代,就算是下课,学生们一般也是不会离开教室的。

原因很简单——辨识不了时间。

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中间有无数个位置,谁也不能确定太阳挂在哪个角度的时候该上课。

如果随意往外出游玩,很容易错过上课时间,导致错过课程。

没人敢冒这个险,所以午间休息,大家也只是在教室里坐着,吃自己的午饭,聊几句闲话,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桃胶从随身携带的背篓中取出了今天的午饭,一小罐炒熟的加了盐的红薯粉,混着晒干之后的浆果干。

红薯粉是金黄色的,浆果干是暗红色的,混在一起,颜色好看。

她用木勺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红薯粉的咸香和浆果干的酸甜混在一起,比单吃红薯粉好多了。

对比起其他学生,她的午餐已经可谓是非常的丰盛。

许多的学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拎着一把红薯干来充当今天的午饭,红薯干硬邦邦的,咬起来费劲,含在嘴里要含好久才能含软。

但耐放,不容易坏,从家里带一把,揣在怀里,中午啃几根,晚上回家再吃一顿正经的。

他们的眼睛不自觉地往桃胶的罐子里瞟,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低头啃自己的红薯干。

在这个雨季雨势浩大的地方,肉类的保存难度远超乎其他地区。

就算新开发的据点猎物充沛,甚至连吃都吃不完,但除了与之相近的两三个地点,其他地方依旧肉价昂贵。

泽沼不产肉,肉要从外面运进来,雨季路难走,运进来的少,价格自然高。

普通人家吃不起,连想都不敢想,更多的情况是自己做些套索,在野外套老鼠吃。

但吃肉要火,不然容易生病,柴火也贵的很,也就导致了大多数情况下,吃肉频率上不来,每一餐都很珍贵,每一餐都会吃的饱饱的,尽可能多的烤些肉。

相对而言,还是红薯粉要好保存得多。

在冬季晾干了,往加厚的罐子里面一放。

罐子一定要用开水烫煮过、晒干的,里面不能有一丝水分。

红薯粉一定要炒过之后马上倒进罐子里面,热腾腾的,然后用大盆叶罩住盖口,再用泥一糊。

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不然都有可能在雨季的时候生虫发霉。

如果到了要吃的时候开了罐子,三天之内必须吃完,不然一整个罐子都没得要了。

霉菌会从开口的地方往里长,长满了,整罐都不能吃了。

相对而言,红薯干的保存就简单得多。

前面所有的工序都可以忽略,只需要用大盆叶罩住盖口,把泥糊上就行。

红薯干本身水分少,不容易坏,糊上泥只是为了防潮防虫。

所以大多数人家的主食还是红薯干,不是红薯粉。

红薯粉太金贵了,工序多,损耗大,舍不得天天吃。

各自吃完午饭之后,大家便心照不宣地不讨论课上讲授的知识,而是探讨第一个章节中那些词句的意思。

后面的章节只需要找重点知识点,记下来就行。

而第一个章节——七页纸——可是全部都要背下来的啊!

这七页纸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他们得想办法把它搬走。

有人把课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用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抄,抄了又擦,擦了又抄。

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像是在默背。

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惊呼出声。

“这七页有好多都是《神谕》里面的内容诶!你们看,从第三页反面开始,一直到第六页的反面,都是《神谕》里面的语句。”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他的手指点着书页,从第三页划到第六页,来回划了两遍。

其他人凑过来看,有的在翻看之后点头表示认同,但也有的人好奇地问道。

河大就是其中之一,他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干,憨厚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

“《神谕》是什么?”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应了他,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笨,你前面没有仔细看历史课本吗?棘的成就之一就是写出《神谕》啊!”

河大挠了挠头,他记得是有这样的知识点——棘,原女首领,山的妻子,在神明降临后的早期带领部落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成就之一就是写下了《神谕》。

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他心中的困惑。

“嗯……是哦,所以《神谕》是什么?”

这次终于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坐在中间的一个男生合上了课本,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就是歌颂神明大人功绩的文章啦,你没读过吗?”

河大摇了摇头。

“没有。我家里面没买过书。书太贵了,一本书能让三个月白干。”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自卑,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事,你现在就能看到啦。神明大人免费把书租给我们,虽然不能带出教室,但是也很好了。”

桃胶挥了挥手,没有抬头,继续背诵着。

她已经找到了规律——课文里的很多句子她在《神谕》里见过,虽然不全记得,但至少有个印象。

这对她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相当于任务直接减少了一小半。

她把课本翻到第三页反面,用手指点着行,一行一行地往下读,那些熟悉的词句从嘴里滑出来,很快就加深了印象。

河大点了点头,自己从小没读过这些,那就只能在这三年里面更加努力地将它们背下来了。

好不容易考上了,得到了家里面人的夸奖,得到了同乡街坊的夸奖。

泥溪和蕨溪他们想来都没办法来,自己可不能浪费。

随着太阳的西斜,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窗框的影子从墙上爬到了地上。

金三顺再度踏入教室,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14名学生只有六名还抬着头,其他的都已经将头埋在臂弯中睡过去了。

有的张着嘴,有的流着口水,有的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上午的课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午间又没有躺的地方,只能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这一眯就眯过去了。

金三顺走到讲台前面,把手里的课本往桌上一拍。

砰的一声,像炸雷一样在教室里炸开。然后用力的拍了拍桌子,吼道:

“醒一醒,都醒一醒!边上的人叫一叫,上课了!”

睡着的学生被吓得一激灵,有的猛地抬起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有的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边上的人推了推他们,小声说“上课了上课了”。

随着所有人都把头重新抬起,金三顺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你们没看错,你们的数学老师还是我。自我介绍什么的,应该就不需要了吧?有没有没睡醒的?可以出去去外面引水渠里面洗把脸再回来。”

有三人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走出了教室,他们走到院子里的水渠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掬起一捧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眼睛。

水是凉的,凉得人一哆嗦,但很提神。

他们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教室,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在他们回来之后,金三顺正式开始了数学课堂。

“上了初中,你们接触到的数学就不再只是简单的数字了。

两年义务教育应该教了你们加减乘除的计算方式,但初中可不是。”

他转过身,用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X,Y,Z,r,R,π。

“先跟我学习这几个字母,以后你们的计算中会经常用到。

这些字母分别读作艾克斯,歪,贼,啊,啊,派。

这个r是另一个R的小写,完整的字母表你们还不用学,现在这个阶段还用不上。

能记住这些就已经完全够用了。”

他敲了敲木板,示意这是需要记忆的重点。

台下有学生拿起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X一个斜杠加一个斜杠,Y一个V加一个竖,Z一个横折横,r一个小弯钩,R一个大圆圈加一个小弯钩,π一个横加两个竖。

他们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这些字母是干什么用的呢?是为了引入未知数的概念……”

数学课就不似语文课和历史课那样子有趣了,金三顺甚至没有在开始授课之前打击他们,因为根本用不上,数学会在学习的过程中不断地打击他们。

这也是他们与那些富贾子女最大的差距,富家子女从七八岁就开始学算术,有的甚至更早,加减乘除对他们来说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并且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字母的概念。

而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两年义务教育结束,才勉强能算出三位数乘两位数。

底子不一样,起点不一样,只能靠时间和汗水来补。

当他讲解到π的时候,顿了顿,然后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将已经昏昏欲睡的几人重新打得精神起来。

“这个是重点。

π代指的是一个常数,名字叫做圆周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可以简略地看作3.14。

关于无限不循环,你们先要明白什么叫做循环小数……”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了一串数字:0.3333……,又在旁边写了0.142857142857……。

他用碳笔点着,解释什么是循环,什么是无限,为什么圆周率不循环。

台下的学生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木板,像是在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知识点太多了,大脑已经要坏掉了。

就在这时,桃河突然举起了手,向老师问道。

“老师,这个圆周率是怎么算出来的呢?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吗?那有没有告诉我们计算的方法呢?既然是无限不循环小数的话,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很多位吧,为什么能直接取3.14呢?”

金三顺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赞赏。

“当然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但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一看就没有预习。

翻开课本第31页,关于圆周率的定义里面就提到了算圆周率的方法——割圆法。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方法,这只是最简单的方法。

至于为什么取3.14就行了,因为后面的位数太小,对于计算结果并没有实际意义。

你算田地的面积,差出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有什么意义?

你算房子的地基,差出一个指甲盖的宽度,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他停下来,看了看桃河,又看了看其他人。

“所以3.14就够了。等你们以后用得上更精确的数值了,自然会学更深的。”

课程还在继续,碳笔在木板上飞舞,数字一排一排地出现,又被擦掉。

金三顺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而这只是他们未来三年中的普通一天,三年之后,跋涉一月有半,前去始源考试的他们,不知能否想起这开学第一天时的新鲜。

他们的上一任学长就在对面,此刻,正在紧张地背诵着各种知识,亦或者用炭笔在木板上磨练字迹。

他们是幸运的,至少不是第一届,等他们考试的时候,已有前人铺设的道路。

金三顺又在木板上写了一道题,台下的人低下头,开始算。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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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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