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毁碓

第216章 毁碓

九十八年四月二十三日,青山,熊越沟。

雨从清晨就没停过,到了中午,就变成了帘子,密得看不清对面山坡上的树,只能看见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水从溪边的土坎上漫下来,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在造纸区的门口汇成一条浑浊的水流。

水碓在溪流拐弯的地方转着,比往日快了些。

门开着半扇,风裹着雨星子从门口扑进来,在泥地上溅起暗色的点子。

老人坐在门边的一条凳子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副五子棋的棋子,白的黑的散在一张旧兽皮上。

他没有在下棋,只是用手一颗一颗把棋子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然后又拨开。

刘二牛蹲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雨幕里那架水碓的模糊轮廓。

“你听,这水碓转得多有劲。”

老人把一颗白子捏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

“换以往的日子,现在可是造纸的好时候。你看那倒锤摆动的多有劲,捣得多快。一天少说往外出一万张纸,那时候,什么墨纸、田纸,随便做。”

刘二牛没回头,他看着水轮在雨水中翻起的白浪,点了点头。

“是,我记得去年这时候,池子边上全是人,浆水一槽一槽地舀,晒架上挂得满满当当,走进去得侧着身,那才叫干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官家为什么要给这里拆了啊?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刘二牛撑着脑袋,看着雨。

这个问题他这两天已经问过不下十遍了,当初三百多号人堵在木桥头,喊着“不准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官家要抢他们的活路。

可后来,熊河东一直没有动手,甚至连来查看的工匠都没来,这让很多人心里又松了下来。

只有这老头,从始至终都咬定一句话:官家不会拆。

“怎么可能拆?”老人说,“说不定就是过来装修一下嘞,然后还让你们赶走了。”

刘二牛回过头,看着老人,嘴角扯了一下。

“谁家装修不带木头,只带锤子和锯子的?”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嘿”了一声,拍了拍大腿,把头扭向门外的雨幕。

刘二牛没想到他还要争,气得笑了一声,他往老人那边挪了半步,蹲下来,声音压低了点。

“老伯,我问你。

你要是维修水碓,要不要带扳手?要不要带木头?要不要带替换的轴?

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帮人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的是什么,是锤子,是锯子,是撬棍。

那不是装修的架势,那是要拆的架势。”

老人不说话。

刘二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这人就是死板。”

老人没接这个话,他把棋子拢起来,装进布袋里,系好绳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二牛,嘴巴动了动。

“二牛。”

“嗯?”

“你要不要先回去?”

刘二牛愣了一下。

“回去?”

“你看,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官家来人。这边就咱俩守着,也没啥事。

你回家陪陪你媳妇,她一个人在地里忙,你不在,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刘二牛被这话噎了一下,他这回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还是那么大,打得地面噼啪响。

“你看外面这么大的雨,像是能回去的样子吗?”

他说,指着门外溅起水汽的地面,笑了一声。

“你真是老花了。”

老人也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那等雨势小一点,你先回去。我等地干一点再回去。”

刘二牛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门边的土灶旁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灶里的灰。

灶里没什么火,只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他从旁边摸起一片干草叶,塞进去,吹了两口气,火苗蹭地冒起来。

他凑到火光前,烤了烤手。

“得嘞,得嘞。”

他说:“等雨小了再说。”

官府那边,天还没亮透,四只木箱就被人从牛车上卸下来,抬进了官署的后院。

箱子是硬木的,钉得严实,四角包着铁皮。

抬箱子的人把箱子放在廊下,就退了出去。熊河东从堂里走出来,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那四只箱子。

他弯腰打开第一只。

箱盖掀开的刹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金鸟在没点灯的天光里泛出一层暗沉的光。

熊河东眯了眯眼。

他伸手抓了一片,然后他又把它放回去,合上箱盖。

身后的小厮垂手站着。

“这是给工人的辞退补助。”

熊河东“嗯”了一声,小厮没再说话。

熊河东没有立刻进堂,他站在廊下,看着后院檐角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青石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能听见溪水的声音,水碓的咯吱声从远处传来,穿过雨幕,闷闷的,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

他走回堂里,坐下来。

他的毛笔字,到现在总算有了个样子,不再是当初那种“傻鸟爪爬”一样的歪斜,而是能辨认得出笔画的走势了。

只是落笔还是不稳,横不直,竖不正,写完之后看着像字,又不太像字。

他拿起笔,在砚池里蘸了墨,又摊开一张纸,写了一个“熊”字。

他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正要再蘸墨,门口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个小厮又进来了,贴在门边,压着嗓子:

“总管,工匠那边已经招呼好了,随叫随到。雨稍微收一点就可以动工。”

熊河东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金鸟先充入官库,回头一一核对分发。”

“是。”

“喊上那些工匠,今天拆水碓。”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熊河东坐在案前,把那支毛笔在砚台上搁好,看着窗外的河流。

他低头看了看案头的另一张纸,那是他昨天写好的名单,上面列着名字,密密麻麻,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他数过,一千三百九十七。

辞退补助申请。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雨势到了一天中最猛的时候,然后慢慢熄了。

刘二牛从门口站起来,把外衣裹紧,又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

他从门边的墙上取下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老人。

“行了,我先走了。”

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你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走到泥地上滑倒了。这场雨过后,土都是软的。”

“知道。”

刘二牛迈出门口,脚踩在泥地上,噗地陷下去一点。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水碓,水轮转着,轮叶上的水流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一层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慢慢把门合上了一半。

他坐回凳子上,把装棋子的布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水碓还在转,咯吱咯吱的。

然后他就坐着,看着地面,等着。

雨彻底停了,云层撕开一条缝,露出天光,山川的轮廓从雨幕后面浮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人沿着山坡的小路走下来。

打头的是熊河东,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手上空着,没有拿工具。

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的是官署里的差役,有的是工匠,扛着锤子、锯子、撬棍。

老人坐在门里,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躲。

他把膝盖上的布袋放到一边,拍了拍裤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熊河东在他面前站定,从怀里取出四张纸。

纸页裁得整齐,折痕压得平,边角有一丝潮气,但字迹还清楚。

“来签字吧。”

熊河东把四张纸递过来。

老人接过去,没有立刻看。

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开,放在门边的木台上,低下头,目光从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看。

熊江正,刘二牛,路糠,赵云飞………

名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排得密密麻麻。

有一半他甚至不认识,是那些临时来帮工的、来干了一两个月的、进了两年作坊的。

这些人绝大多数不会写字,他们会在领到工钱的时候按一个手印,按完之后,那个手印被管事收走,留在某张纸的边上,再也没有见过。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支碳笔,弯下腰,在每一张纸上,在原先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一行的字。

熊江正,刘二牛,路糠,赵云飞………

填到一半,熊河东侧过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工匠们没有站在原地等,它们已经绕过门口,沿着造纸区里面那条泥路走过去,直奔水碓的方向。

老人听见了脚步声拐弯,听见有人踩在湿木板上咯吱的响,听见锤子碰撞铁器的声音从水碓那边传过来,和雨后的溪水声混在一起,他没有抬头。

熊河东站在他身侧,背着手,看着那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填完了最后一张纸上最后一个空位。

他把笔放回怀里,直起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好了。”

熊河东把四张纸收回去,一张一张叠好,折成四折,塞回怀里。

老人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个奉命来拆除水碓的人,他不知道吧?”

熊河东也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只有线在嘴角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他可能还以为,我这是在抗命,阳奉阴违养纸商呢。”

老人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熊河东脸上移开,落向水碓的方向。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你做事,比你弟让我放心。”

熊河东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也转向了水碓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溪边传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碎裂声,吱呀,然后是哗啦一声。

老人循着声音望过去。

水碓的方向,那架木构的传动轴已经歪了。

轴身被撬棍撬开,横梁从中间断裂,一头搭在水边,另一头悬空着。

水轮还在转,但那已经不再是一架完整的水碓了,水轮的叶片卡在断裂的轴身上,转得歪歪斜斜,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溪水从断裂处灌进去,把木头往下游冲去,几块碎片在水面上浮沉,被水流裹着,绕着弯,翻了个身,又往下游去了。

水碓停了。

那咯吱声没有了。

身后,熊河东的声音传过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接下来,他们不想让我们拆,也只能接受让我们拆了。”

远处,山坡另一头那间临时居所的窗子,郝雨田坐在窗台上,手肘撑着窗沿。

他面前是那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的字他半个小时前就写好了。

他没有再看它,而是一直看着窗外那条溪水。

水面上浮着几块木头碎片,有的小,有的长,有的还裹着黑褐色的树皮,在水流里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那些木头,形状各不相同,但郝雨田认得出来,那是水碓的横梁,是传动轴,是那些他画在图纸上、曾经打算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改造的木料。

他要的四十天工期。

他要的“不用新筑坝,不用另开渠”。

他要的“在现有位置装一台水力车床”。

全在这几块木头碎片里,漂走了。

他没有动,他没有把纸收起来,也没有把那几个字划掉。

桌子上的纸,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

神非全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更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果然,计算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难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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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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