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刀口角度
九十八年六月一日,坨山。
太阳从西边斜下来,照在矿区那片裸露的山坡上,铁矿石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暗红。
山脚下一排冶炼场,炉子从早烧到晚,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灰落在屋顶上,积了一层。
空气里混着铁锈和焦煤的气味,吸一口,嗓子眼里都是渣。
纵使煤矿告竭,但坨山依旧有着最完备的冶炼工事,最多的打铁工匠,充足的人手,所以,依旧是神疆的冶炼中心。
郝雨田沿着冶炼场之间的土路走了约两刻钟,在一间大工坊前面停下。
工坊的门敞着,里面传来锤子敲铁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等里面的锤声停了,才迈步进去。
工坊里没点灯,靠门和窗的天光照明,四壁被烟熏成黑褐色。
靠墙有一排货架,上面码着铁料和半成品,锄头、锹、刀坯、一根还没下料的铁棒。
屋中央摆着一台铁砧,砧面上磨得发亮,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握着锤子,正把一块烧红的铁坯从炉里夹出来。
他看见郝雨田进来,没有停手,把铁坯放在砧上,抡起锤子,砸了两下,才放下。
“找谁?”
“我是郝雨田,来查问材料。”
老人用铁钳夹着那块铁坯翻了个面,在砧上又敲了一锤,打量了郝雨田一眼。
郝雨田穿着灰布短衣,裤腿上沾着木屑和铁屑,手里没有拿工具,看起来不像官差,也不像工匠。
“材料?什么材料?”
“铁,你们这儿最好的铁。”
老人把铁坯重新塞回炉里,把铁钳搁在砧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就是郝雨田?那个在熊越沟造机器的?”
“是。”
“我听说了,你造的那个东西,切削铁,用木头的架子,用铁做的刀,用水流的力量。”
“是。”
“是不是刀不够硬。”
郝雨田没有否认,他站着,等老人说下去。
老人转过身,走到货架前,从底层抽出一根铁棒,大约一尺来长,手腕粗,表面是灰黑色的,断面处露出青白色的光,他把铁棒递给郝雨田。
“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料,叫百炼铁,是把铁坯反复锻打,打到第七遍,打出这一层青皮,是我的得意之作,你摸摸。”
郝雨田接过铁棒,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他又用拇指按了按表面,硬,光滑,没有砂眼。
“这个,能削铁?”
老人无奈地低头苦笑。
“削不动,你拿它去削铁,削到第七下就卷刃。
你问我有没有更硬的,有,但没有能用的。铁越硬越脆,你把它磨好,它自己就崩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以为现在的铁是怎么来的?一代一代试出来的。
神明大人告诉了我们打铁的方法,但没有告诉我们原料的配比,击打的力度与次数,淬火的时间与材料,这些都是靠一代代人实验出来的。
打铁没有捷径,只能一遍遍的试。”
郝雨田把铁棒放回货架上,没有说话。
“所以你得等,等下一次有人偶然发现什么东西,能做出更硬的铁。
可能是明年,可能是一百年。
材料这个东西,跟人不一样,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你以为你拿个铁块,打一打,它就能听你的话?”
“我明白。”
“明白就好。”
郝雨田没有接话,他看了一遍工坊里的铁料和工具,然后走到货架前,指着那根百炼铁棒,说:
“这个,我要一批。”
老人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什么?”
“试。”
“你试过了,它做不到。”
“那是我的问题,是我的方法不对。”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摇了一下头,但没有拒绝。
他把铁棒收起来,从货架底层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百炼铁棒,用草绳捆着。
“这是矿上近年攒的料,你要多少?”
“全部。”
老人哈哈大笑,笑完,他看了一眼郝雨田,看着他那认真的面庞。
“都给你,反正你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又叫来两个年轻人,是工坊里打下手的,让他们把铁棒搬出来,又指了指旁边的架子上几把锉刀和磨石。
“这些你也带上,去了熊越沟,要用的。”
郝雨田看着那几把锉刀,最后从里面挑了一把,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刃口。
刃口是斜磨的,在光下有一线反光。
“你这锉刀,打磨的角度是多少?”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角度?”
“刃口的斜度,多斜。”
老人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
“看手感,师傅怎么磨,我就怎么磨,你问这个……”
郝雨田没再解释,他把锉刀放回去,走出门口。
那两个年轻人抬着铁棒跟出来,一根一根码在牛板上,用绳子捆紧。
郝雨田站在工坊门口,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材料的问题,我先试试,人,我要几个。”
“什么人?”
“会磨刀的,会打铁的,会看火的。”
老人沉默了一下。
“你带走吧,反正矿上也不缺人,不过……”
老人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你要是能解决铁的问题,回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郝雨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他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做出来,他只是略微有了想法。
三日之后,安顿好那批铁棒和工匠,郝雨田在坨山脚下找了一间空的棚子,租了下来,两位当着贴身保安的军士就站在边上。
棚子不大,三面是土墙,一面敞着,屋顶盖着树皮和干草。
他把从工坊带回来的铁棒依次排在墙根下,又在地上铺了一张旧兽皮,上面放磨石、锉刀、锤子、一块用来测试的铁条。
第一件事,让人磨刀。
工匠把从工坊带回来的那把锉刀握在手里,用拇指按了按刃口的斜面。
郝雨田想起那位老人说的话“看手感”,他没有手感,他只有数字。
工匠拿起磨石,开始磨那把锉刀。
磨石的细纹在日光下发亮,刀面贴着石面,一下一下地推。
磨完之后,郝雨田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斜面太陡,刃口太厚,容易钝。
他把刃口放平一些,让工匠重新磨,又太薄了,像纸一样,一碰就崩。
他找了十几把锉刀,一把一把地磨,每磨一把就记下角度。
他没有量角器,就用一根细绳和一根小棍做一个简易的模板,把细绳绷直,用棍子抵住刃口斜面,从侧面测出角度。
他把测出来的角度和磨出来的刃口在纸上画成横线,一条一条标出来。
第一把,工匠磨了三天,刃口斜度大约四十五度,磨出的刀能刮铁,但刮了不到五十次就卷刃。
第二把,工匠磨了两天,刃口斜度降到三十五度,刀更尖锐,但刮到三十次就崩了,崩掉一个角。
第三把,工匠磨了一天半,刃口斜度调到四十度。刀尖比第一把薄,比第二把厚,刮了大约八十次才卷刃。
四十度,比四十五度好,比三十五度差。但八十次还不够。
他又把刃口斜度调低,试了三十度、二十五度、二十度。
越薄越崩,但崩之前刮得多。
他记下每一把的数据,又试了不同的磨刀方式,用细磨石磨最后一道,刃口更光滑,刮得更久。
用粗磨石磨一道,刃口粗糙,刮得少,但不容易崩。
他把这些数据画成一张表,横轴是角度,纵轴是刮削次数,每一把刀对应一个点。
图上几根曲线,一根比一根高,但都到不了他需要的那条线。
磨到第五十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纸,纸上那些点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
他在心里算:如果刀的角度从四十五度降到四十度,刮削次数能从五十次升到八十次;从四十度降到三十度,又升到一百二十次;再从三十度降到二十度,一百六十次。每降十度,大约多刮四十次。
但降到十度以下,刃口太薄,会崩。
那根曲线越往左,越往上,但到了左边尽头,它突然向下折,他在那个折点上画了一个圈:
刀刃的极限。
他放下笔,把刀架上的铁棒取下来,让工匠用磨石把刃口重新磨了一遍,这次磨到十度,刃口薄到透光,刮铁的时候,铁屑像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卷下来。
这一把,刮了二百二十次才卷刃。
二百二十次,接近他需要的极限。
他用这把刀去刮那根测试铁条,一刀下去,铁屑整片卷起来,断口光滑,没有崩。
他把铁条拿下,对着光看切面,平整,没有毛刺,符合他的要求。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十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蹲下来,把地上那根铁条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铁条与之前相比,厚度薄了一些,表面光滑了一截。
刀的问题,解决了,虽说不完美,但能用。
他把那把刀挂在棚子的墙上,又去找工坊里打铁的工匠,要他们按他画的规格,打磨出另一把宽刃车刀。
刀身比锉刀宽,刃口斜度十度,刀背加厚,用来承受更大的切削力。
工匠看着图纸,摇了摇头:
“这种刀,磨好了也削不了五次。”
“试试,不尝试,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工匠按图打磨了一把,郝雨田把刀装上刀架,试了一刀,铁屑卷起来,刀没有崩。
第二刀,第三刀,一直到第十刀,刀才钝。
“能用。”
他没有说更多,把刀取下来,让工匠重新打磨,再装上去,再试。
他在棚子里待了整整四个月,从六月到九月,磨刀、试刀、记录、调角度。
棚子的墙上贴满了纸,纸上画着角度和数据的曲线,像蛛网。
到九月末,他手上积累了两把可用的宽刃车刀,刃口斜度十度,刀背加厚,能连续削铁十二刀而不崩。
这两把刀和那批百炼铁棒,成了他从坨山带回去的唯一成果。
但真正的考验,在熊越沟。
十月中,郝雨田带着工匠和材料回到了熊越沟。
那台水力车床还立在溪边,他回来第一件事,是把从坨山带回来的那两把宽刃车刀装上刀架,然后从木料堆里捡了一块铁料,装进卡盘。
他启动了水轮。
水流推着水轮转起来,卡盘跟着转,转速比之前慢很多,现在快冬季了,水量少,但够用。
他把车刀推上去,刀尖碰到铁料的一瞬,发出比上一次更尖锐的一声嘶叫,然后,刀崩了。
崩得很干脆,刀尖断成两截,一截弹到地上,插进泥里。
郝雨田蹲下来,捡起那截断刀,看了看断口。
他把第二把刀装上,再试。
这一次他不敢直接推,先把刀尖搭在铁料表面,水轮转得慢一点,卡盘只转了一圈,然后他把刀推进去。
这回削出一道浅痕,但削到第三圈,刀又开始响,是那种要裂开前的声音。
他停住,把工件取下来,看切面,一道浅痕,旁边还有一道不规则的毛边,是工件在卡盘上打滑留下的。
他蹲在棚子门口,把两把断刀并排放在地上。
在坨山,他用手推着刀,一刀一刀地刮,刀不崩。
在这里,水轮转着,速度比手快十倍,力的方向比手稳十倍,刀反而崩了。
他坐在棚子门口,水轮转得比他手快,刀尖在铁料上的停留时间短,瞬间的冲击力大,刀背再厚也承受不住。
不是刀不行,是刀的角度没有针对水力车床调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数据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点,在其中十度那一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慢。
第二天,他没有马上装刀,他先改造了车床。
他做了一个减速装置,在传动轴上装了一组木齿轮,大带小,把水轮的转速降下来,降到大约手推的速度。
卡盘转得慢了,刀尖和铁料的接触时间长,冲击力小。
然后他让工匠重新磨刀,把两把断刀重新磨,刃口斜度从十度调到十五度。
十五度,比十度厚,但比四十度薄。
他在坨山试过,十五度的刀能刮一百六十次,不如十度多,但更稳,不容易崩。
他把刀装上,启动水轮,卡盘转得慢了,刀尖搭上去,铁屑卷下来,一圈,两圈,三圈……没有崩。
他继续削,削到第十二圈,刀开始钝了,他停下来,用磨石补磨了一下刃口,又削,这回削到第十五圈才钝。
一天下来,他削完了二十根铁料,每一根的切面都平整,刀没有崩。
他把最后一根铁料取下来,看着切面,光滑,圆整,没有毛刺。
他站在那台车床旁边,把刀上的铁屑抖掉,又看了看那把刀,刃口磨去了小半截,但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