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蒸汽机

第220章 蒸汽机

九十八年十一月,熊越沟。

进入十一月,水轮已经转不稳了。

水源少,水力弱,溪水在冬日里退下去了,水轮吃水太浅,转动时断时续,卡盘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削出来的铁料切面时粗时细。

郝雨田坐在棚子里,看着那台车床,看了半天,然后把水轮那根轴卸下来,加了一组更大的减速轮,让水轮转得慢,卡盘更慢,削得更稳。

这是解决了速度问题,但削铁的问题还没完。

他把从坨山带回来的那两把宽刃车刀,重新磨了一遍,刃口斜度从十五度再调到十二度,又把刀背加厚了一分。

他把那些铁料一根一根排开,用拇指顺着切面摸过去。

有的有毛刺,有的有刮痕,有的厚度不均匀。

他挑出其中最平直的一根,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在木箱外面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

这是第一根合格的气缸坯料。

从十一月起,工匠开始正式加工气缸。

他让工匠把那把宽刃车刀装上刀架,推进刀尖,贴着铁料的内壁一点一点地刮。

刮下来的铁屑像细碎的木屑一样落在地上,用不了半天就能积一小堆。

他守在车床边,用眼睛盯着刀尖走过的痕迹,隔一段时间就停一次,用一根细棒伸进铁料内部,量一下内壁的直径。

没有量规,他用一根细竹棒,在棒上刻了刻度,伸进去,抽出来,看被铁料磨过的地方和没磨过的地方之间的差别。

他反复调整刀尖的位置,反复磨刀、换刀、磨刀,让内壁一点点变得光滑。

一直磨到十一月下旬,这一根铁料的内壁才达到他满意的程度,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没有毛刺,没有高低起伏,只有一层细密的螺旋状纹路。

他把这根铁料从卡盘上取下来,放在棚子里最干燥的地方,用兽皮裹好,防止潮气锈蚀。

然后他拿起笔,在木箱上写下第一行字:十一月二十八日,第一根气缸内壁磨成。

次年一月,他又开始磨第二根。

这一回比第一根快一些,工艺已经固定:先锯料,再装卡盘,再定刀尖位置,再磨内壁。

工匠们已经看熟了流程,有人负责锯料,有人负责装卡盘,有人负责磨刀,郝雨田只负责盯刀尖和调位置。

他磨完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都磨到内壁光滑,没有毛刺,然后装进同一个木箱,用兽皮裹好,堆在棚子角落。

等他磨到第七根的时候,已经是九十九年三月。

这时候,他遇到了新的问题。

第七根铁料磨到一半,内壁出现了几个细小的坑,分布在内壁一圈上。

他把铁料取下来,对着光看,坑是铁料本身的缺陷,里面有黑色的杂质,不是打磨能磨掉的。

他把这根料放到一旁,不作废,也不急着继续。

他在本子上记下:第七根料有内部砂眼,无法磨平,作废。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检查每一根铁料的品质,用一根细铁丝伸进料内,沿着内壁刮一圈,如果有刮到东西的感觉,就说明有砂眼或杂质,不能用。

他把检查通过的料单独放,检查不通过的料放在另一堆。

这样筛下来,十根料里能用的大约七根。

磨到三月,他已经用完了从坨山带回来的全部百炼铁棒。

他让工匠回坨山再取一批,又让工坊里的铁匠试着用剩余的料打一批更硬更细的刀,但是他说的是“更硬更细”,没有说“更硬更好”,因为他知道刀刃的角度比硬度重要。

四月,他开始组装蒸汽机的外壳。

他把那些磨好的气缸坯料一根一根地对接起来,用铁箍和木楔固定,再用铁焊。

说是焊,其实是用烧红的铁条搭在接口处,用锤子敲击,让铁条熔化到接缝里。

他没有办法保证完全密封,但他尽量用铁薄片垫在接缝里,防止漏气。

他装了四个气缸,按照沈铭说的"双缸"布局,两两相对,活塞在气缸里上下运动,通过连杆驱动飞轮。

他没有真正的活塞,用木料雕了一个圆筒状的木活塞,外面裹了一层逐雨皮,用来密封。

木头遇热会膨胀,逐雨皮遇热会变硬变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他暂时只能这样。

五月,飞轮做好了,他用一根硬木做轴,中间掏空,在两边装上木制的轮辐和轮缘,用铁箍固定。

飞轮的重量不能太大,否则转不起来;也不能太小,否则无法在活塞做功时保持平稳。

他算了一下,用六齿的轮辐,直径大约半人高,应该够用。

六月,连杆装上了,连杆用黄泥木做的,两端各有一个铰链,一端连接活塞杆,一端连接飞轮轴。

他反复调整连杆的长度,让活塞在最高点和最低点之间运动时,连杆和飞轮的夹角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范围。

这个范围他算了很久,画了几张图,又拆了装、装了拆,最后定下来。

七月初,他把蒸汽机的外壳组装完毕,找了工匠来试。

工匠们围着那台奇怪的机器站着,看郝雨田把活塞塞进气缸里,把连杆装上,把飞轮转动了一下。

飞轮转了一圈,带动连杆,连杆带动活塞,活塞在气缸里上下移动。

有人问:“这能干什么?”

郝雨田没有回答,他让工匠把火炉烧起来,把水壶放在火炉上,用一根铁管从水壶的壶口接到蒸汽机的一个进气口。

水烧开了,蒸汽顺着铁管灌进气缸,推动活塞,活塞只动了一下,然后就卡住了。

郝雨田停下来,拆开气缸,发现是活塞太紧,逐雨皮在热蒸汽里膨胀,把活塞卡死在气缸里。

他把活塞拆下来,把逐雨皮磨薄了一些,又重新装上,再试。

再试,活塞动了,但只动了半寸,又卡住了。

他又拆,又磨,又装。反复了十几次,他渐渐摸到了一个规律,逐雨皮不能太厚,厚了就卡;也不能太薄,薄了就漏气。

他做了一把尺子,量出最合适的厚度,然后让工匠按这个刻度做每一片皮。

到七月底,活塞终于能在气缸里上下运动了,虽然不流畅,但能动,飞轮跟着转了两圈。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他站在那台机器旁边,把蒸汽的进气口关上,看着飞轮慢慢地转完最后一圈,停下来。

他蹲下来,看着那台机器。

木头架子,铁料做成的气缸,木头的活塞,逐雨皮的密封,黄泥木的连杆。

它靠蒸汽推动活塞,活塞推动连杆,连杆推动飞轮,它动了。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台机器的外壳。

铁面上还有打磨时留下的细纹,温热,炉火还在烧,蒸汽刚刚排出去,铁壳还带着余温。

他的手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站在棚子里,抬起头,透过棚口的树皮缝隙,看见远处天边的晚霞。

他坐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蒸汽机,能动,但还不够,不够稳,不够快,不够耐久,主要问题出在气密性上,需要更好的密封方法。”

九月底,他让工匠把水轮改造成一个水力驱动的鼓风机,把风箱的风口对准火炉。

水轮转动,风箱鼓风,炉火更旺,炉温更高。

他重新用铸铁做了一个更大的锅炉,不再使用铁壶,而是专门烧制的陶制内胆,外面裹着铁皮。

这样锅炉的热效率更高,蒸汽压力更大。

十月初,他在一个新的气缸里装上活塞,连杆,飞轮,这次用的是改进过的活塞:多层逐雨皮叠起来,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木芯,既能密封,又能保持形状。

他烧起炉火,蒸汽灌进来,活塞上下运动,飞轮转起来。

这一次,飞轮不是只转两圈,而是连续不停地转动,转了一刻钟,没有停。

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那转动的飞轮,看了很久。

他打开那个木箱,里面装着二十一根气缸坯料,其中三根被他作废,剩下十八根,磨完的内壁光滑,没有砂眼。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

他坐下,拿起那支笔,在纸上写:

“机器可以做出来。但要让它真正有用,还需要更多材料,更多时间,更多试错。

我可以做出第一台,但第二台第三台,需要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做。”

他把笔搁下,把这张纸折好,和那张"神非全知"的纸放在一起。他把它们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天色暗下来了,熊越沟的屋顶升起炊烟。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工棚里走去。

他需要开始想,明天那只飞轮要怎么再转得稳一些。

他走回桌前,把那张写着"蒸汽机,能动"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没有划掉那句话,也没有在这句话后面加上任何语调。

他只是在心里安静地记下一个事实:

蒸汽机,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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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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