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谋划
地底,坡下一处偏洞。
尼特斯公爵是从正面下来的。下来的时候,身上那层泥灰板已经解了,落在洞口边上。板解下来,身上那一层压出来的痕还在,一道一道,横在背上。
洞不大,两只并着躺不下。里头挤着几十只,四只爪子都反绑着,绑完的藤在背上打了结。有两三只躺着躺着就没气了,也没人往外拖,就那么在里头搁着。
尼特斯在洞口趴了一会儿。
“哪一只是领头的。”
“爪上带环的。”
“问过没有。”
“问了,一句不说。”
“别的呢。”
“别的有说的。”里头那只说,“他们说这一路来的是四个,库兰答两个,弥甲尔两个,另一条路上还有两个,索伦戈的。”
“索伦戈那一路呢。”
“索伦戈那一路跟他们不是一条道。他们说自己这一路,前头五百是库兰答的,后头五百是弥甲尔的,索伦戈在东边,各走各的。”
“还说什么。”
“说他们没粮了。一路上都是抢的,这一带已经吃空了。再撑九天,撑不住就得回。”
尼特斯趴在那儿,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带环的那一只,问过几遍。”
“三遍。一个字都没有。不叫,也不挣。”
尼特斯往洞里爬了一点,爬到那一堆跟前。镇军在最里头,贴着洞壁,一只前爪上那三圈银环搁在土上,身上那层毛被烟熏过,灰的,几处贴在皮上。
“你是库兰答的前代神佑。”尼特斯说,“三圈是前代的记号。你这几年不在前头走了吧。”
镇军没有抬头。
“你说话我听着。你不说,我也要往下办。”
镇军没出声。
尼特斯趴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行。”
他从洞里退出去。
“把能说话的都带出来。”
带出来七只,在洞口外头趴成一排,挨个问。问的话都一样:一共来多少人,后头还有多少,粮还剩几天。七只里头有五只答了,答得也不一样。
尼特斯把头偏了一下。
“带回去。”
他没有再进洞。他趴在洞口外头,把爪子搭在地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前爪,往洞口点了一下。
“都办了吧。”
“里头有几只已经说了话的。”
“说了话的也知道我们缺粮,放回去就带回去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粮,也没有那么多地方留着他们。”
“是。”
办的时候是从洞最里头开始的。两个进去,一个按,一个咬。
拖到镇军的时候,是最后。
他被人按着,头贴在地上,忽然用了点力,把鼻子往上抬了一点,闻了两遍。闻完,他把头放下去,笑了。
那一声笑不大,从洞里传出来,外头那几只都听见了。
“他笑什么。”
“不知道。”
镇军又闻了一遍,笑得更大了一点。
外头有一只把头转过来,看向尼特斯。
“他在闻我们的粮。”
“我们的粮?”
“粮仓那一头,我们掺了土,掺了烂草,掺过的东西味是散的,是湿的,是坏的,他闻得出来。”
“你们自己把粮掺了。”镇军说,“你们粮仓就在这儿,你们把粮掺了,你们也就跟我们一起饿。你们跟我一样,只不过你们比我早上十几天。”
他说完,又笑了一声,拖得很长。
“办了吧。”尼特斯说。
笑声断了。
办完以后,尼特斯从洞口那头爬开了一段,爬到坡下面一处能看见整段坡面的地方,趴下来。
他趴了很久。
那只跟着他的副手在边上趴了一会儿,才开口。
“您在想什么。”
“他说的那句,九天。”
“他说的是他们那边的数。”
“对。”
“您也不信他。”
“我信不信,跟我们没关系。跟我们有关系的是,九天是什么时候算起的。”
“什么时候算起的。”
“他从哪一天开始算的,不知道。我们在这段坡上打了多少天,我们在坡下看着他们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退,我们不知道他们那边存了多少。”
“那怎么办。”
“就那么办。”尼特斯说,“他要是说真话,我们就多守些天。他要是说瞎话,我们就少守些天。”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做什么。我们冲不出去,他们也冲不进来。我们冲出去就得在那条道上打,打死了,还是冲不出去;他们冲进来,还是得在那条道上打,打死了,还是进不来。”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是最便宜的。我们这些天死的人比他们少。他们那边一天死几百只,我们这边一天死几十只。熬下去,是他们先熬不住。”
那只副手没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把掺过的那几处,再把土多掺一点。掺得再多,味儿就散得更远。”
“这样掺,我们自己也没法吃了。”
“我们自己不吃。我们吃没掺的那几处。掺了的那几处,留着,等他们走。”
正面那一段还在打。这一千只没了以后,来的人少了一阵,少了一阵,又多起来,来得比以前更狠。板后面的那些一批一批地换,换下去的那一批,有几只后腿已经拖在地上。坡上那一片干草,铺了又烧,烧了又铺,铺到最后,草铺不满了,就只铺那几处要紧的口子。
后来有一天,对面没来。
上午没来,下午也没来。
尼特斯趴在那块横石上趴了大半日,派出去几只,那几只在夜里爬回来。
“走了。洞是空的,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地上那几堆都是骨头,愚鼠的,被吃了,割下来的骨头堆在一处。”
“都是骨头。”
“都是骨头。堆了两堆,堆得很齐。他们走的时候还把骨头堆齐了。”
尼特斯把爪子从石头上收下来,搭在横石边上。
“走了。”
这一场就这样。
联军往北退的时候是分两路的。
库兰答和弥甲尔这两路合在一处走。走的人比来时少,愚鼠几乎没了,智鼠也少了一大半。一路上他们把能吃的都吃了,走到后头,连树根都刨。
他们走的时候,索伦戈没跟上来。
“索伦戈那一路呢。”
“往南去了。”
“往南?”
“往南。”
“往南是他们的地界。他不往北退,往南做什么。”
“不知道。”
问话的那一只没有再问,也没有人去追。
索伦戈这一路往南,一路往泊莲黎粒三十七世的王城那边去。
这一路上,他们没抢过一样东西。
路过的村子先头都关着门,把洞口用石头堵上,堵得很死。等这一路走远了,才有一只出来看,看完回去说,一个都没抢。
“一个都没抢?”
“一个都没抢。我跟着走了半里地,什么都没拿。”
“那他们吃什么。”
“不知道。”
后头有一处,村子里的几只胆子大,站在道边上看。队伍走过去,有一只转过头来。
“别站在道上。”
“我们看点。”
“看什么。”
“看你们走。”
那只笑了一下。
“看吧。”
一直走到王城。
王城不在地表。地表上只有一片大凹,凹里是石头,石头中间几处黑,黑的地方是洞口。凹的边上站了一圈,站着的那些身上都披着板。阿德格斯把军队停在凹外面的坡上,趴在那儿。
他和苏尼勒特站在一起,站了一会儿。
“你先前下去过。”
“下去过,早了。那时候没板,也没那东西。”
“现在都有了。”
两个人往凹里爬。
凹里的洞口有一个比别的都大,洞口边上摆着石头,石头摆过,摆得很齐,是有人天天走过的痕。走到一半,前面有光。光是橙红的,从底下照上来,照在石壁上,把那一层湿气照得发亮。
阿德格斯停了下来。
“这是……”
“是那东西。”
“那东西是这么亮的。”
“不是亮的,是热的。”
他又往下走。热先到,贴着他的脸,贴着他的背。再往下,他闻到了,是烧过的草,烧过的树,烤过的东西,另一样他不认得的,混在里头。
底下是一处大洞,洞很大,四面上都有人,所有的头都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洞中间,有一堆东西,那堆东西是亮的。
在那一堆亮的旁边,有一块平石头,平石头上伏着一只大的,毛是灰白的,前爪上系着三圈环。
阿德格斯往前爬。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
“到了。”
“到了。路上绕了一段,我们没有抢。”
“我知道。我这边的人一直看着。”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你们要是抢了,我这边就不跟你们谈了。你们一路干净,我这边的人往上报了三回。”
“三回都是干净。”
“三回都是干净。”
阿德格斯在他跟前趴下来。
“正面的那一场结束了。库兰答和弥甲尔那两家走了,他们没粮了。”
“你们没粮吗。”
“我们有。我们一路没打,粮留着,能吃两个多月。”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没接。
“我们这一边,接下来要演。”阿德格斯说。
“怎么演。”
“打。打到能交差的程度,再打几场,打得看起来像样,死一些愚鼠,丢一些没有用的东西,然后退下去。退下去以后,我们再等。”
“等什么。”
“等别家来。你们把火给了我们,把板给了我们,我们有了,我们能把话说给别家听。别家听见了就会来,来得越多,库兰答和弥甲尔那边就越难支。他们支不住,就会再来一回。再来一回,我们再演一回。”
“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他们不动了。”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趴着,没有出声。
“你要什么。”
“火。要人学怎么点那个东西,怎么让它大,怎么让它小。板要人教我做,怎么掺土,掺多少,掺什么土,都要教。”
“你要这么多。”
“我这一路不要什么,我那一场也不打,这两样东西是我拿命换的。”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沉默了一阵。
“行。不过还有一样,你们那边火不许在洞底下点。”
“为什么。”
“洞底下点,自己先死。上头不透风,火一烧,人喘不上气。这个我们试过,试死过。”
“那点哪儿。”
“上头。上头有土有草,烧完了还能烧,烧不着了再铺。”
阿德格斯把身子撑了一下,又放回去。
“还有一件事。”
“还有?”
“你上来了。上头才是我这地方最紧要的,你要看的,不在底下。”
爬出来的时候,阿德格斯停了。
那一片是空地,很大。四周是石头,石头上有草,草很矮,贴着地长。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的平石头,平石头上摆着一口锅。锅是他见过的那种东西,索伦戈那边也有一个,摆在大殿里,摆给使者看。
再往一侧,有一堆东西在冒白。
那是火。
阿德格斯看了一眼,把身子往后缩了半步。那火不大,但一直亮着,亮的地方有热气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淡了。
“这就是火。”
“这就是火。”
“它就那么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白天有,晚上也有。”
阿德格斯又看了很久。
“拿着它会怎么样。”
“拿着它就会烫。烫了会烂,烂了会疼。”
“那你们怎么拿。”
“不拿。用棍子拨,用石头夹着,隔着一层东西。”
阿德格斯没有再问火。他把头转向空地中间。
那一边有一根柱子,柱子是石头的,石头上有藤。藤从柱子上一直绕到地上,在地上绕了好几圈。藤的另一头绑着东西。
那东西坐在那儿。它比这里所有的都大,两条腿伸在前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它身上披着一层皮,皮不是它自己的。它身上没有毛。
就在这时候,空地那一头,有几只大的爬出来了。那几只身上的毛是浅的,毛根上头有一段白,岁数大。它们从洞里头出来,慢慢地往火这头挪。
阿德格斯把头压低,往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边凑了凑。
“那几个。”
“这地方最老的。”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我把他们叫上来的。你要学的东西,他们比我懂得多。”
那几只爬到火边上,在离火几步的地方停下来,一只一只趴开。为首那一只把前爪搭在石头上,朝着空地中间看。
“它一天吃几回。”头一只问。
“两回。早上,傍晚。”边上一只答。
“吃多少。”
“比我们多。我们喂它,是喂嚼烂的那种,捣烂了塞进去。”
“它自己不会吃。”
“它自己有嘴,会吃。可它吃的跟我们的不一样。给它整块的,它嚼得慢;给它生的,它咬不动。得给它弄软了。”
“跟白兽一个样。”
“跟白兽一个样。白兽吃草也得给它弄散,弄散了才好嚼。它也是,弄散了才嚼得动。”
“它睡不睡。”
“睡。晚上睡,白天也睡一阵。”
“睡多久。”
“比我们长。我们睡它睡,我们醒它不醒,得叫,叫一阵才睁眼。”
“叫它它应不应。”
“应。一拍它就应。”
“它认不认人。”
“认。认得清那边的几只,认得清我,也认得出新来的。刚才那三个爬到它身上去,它没有挣。”
“它为什么不挣。”
那一只停了一下。
“打个比方,白兽也不挣。你拉白兽,白兽不挣,白兽只是拖你。”
“它也有力气拖。”
“有。它一只手能把我按死。”
“……那不能让它有这个机。”
“不会给。”那只说,“它脚上是绑的。绑住脚,它就拖不动。早先绑了它好几天,一天松一点,松到它能挪的时候,再绑回原样。绑着绑着,它就自己知道能挪多远了。挪过头,藤就勒。前几天它往前挪,挪过一截,藤绷了,它就不动了。它学会挪到藤绷之前停。”
“它聪明。”
“聪明。它比我们这里最聪明的那几只都聪明。可它聪明是聪明在别处,它不聪明在怎么对付我们。”
“为什么。”
“因为它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办。它看我们,看懂的只是我们短棍往哪边点,它跟着看。它不懂我们抬一下爪子是什么意思,也不懂我们叫那一声是什么意思。它在学,学得慢,学了这些日子,还没弄明白我们摆的那个是什么。”
“那它有没有学成的时候。”
“不知道。”
那几只老的都不说话了。
火在那一头亮着。火边那几只把烧红的枝子往远处推。
为首那一只把头抬起来,往空地中间看了一眼。
“它一直在看我们。”
“它一直在看。”
“它在看什么。”
“看我们在说什么。”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它看不懂。可它每回都在看。”
那几只老的又在火边趴了一阵,为首那一只把身子转回来。
“你们还记得西边那一片不。”
“记得什么。”
“坡底下那些。”
“记得。”
“那些东西跟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说火。”为首那一只说,“西边那些,一看见火就散。夜里我们在坡上点了火,第二天去看,它们那一片全空了,空了好些天没回来。”
“它们不会用火。”
“不会。”为首那一只说,“夜里缩成一堆,冷得抖,抖到天亮。我们看了一整夜,没点过一点火。”
“这个会用。”另一只把头往陆岩那边偏了一下,“它刚来的时候,我们头一回在它面前点火,它没散。”
“它连眼睛都没眨。”
“它还看火。”为首那一只说,“它看火的样子,跟看我们不一样。它看我们,眼睛是往上抬的,抬得很小心。它看火,就是直着看。”
“它认得火。”
“它认得。它还知道火能烧东西。它那些东西,那个锅,那把刀,都是拿火弄出来的。”
“那它那边,比西边那些强。”
“强得多。”为首那一只说,“西边那些,连一个像样的窝都搭不出来,下雨全散了,第二天又是一堆。它们连东西都不存,今天摸着什么吃什么,摸不着就饿。你把它关起来,它不吃你给的,它要自己找,找不着就撞墙。”
“撞到死。”
“撞到死。试过两回,两回都撞死了。”
“白费工夫。”
“白费工夫。”为首那一只说,“那些东西关不住。”
“这个关得住。”
“这个关得住。你给它,它吃;你不给,它等。它知道等。”
“为什么它知道等。”
“因为它知道明天。”那只说。
那几只都没有接。
“西边那些不知道明天。今天有就吃,今天没有就散。这个不一样,它来了这么多天,天天等,等到给。它知道今天没有,明天可能有。”
“它聪明。”
“它聪明,可它聪明得还看得懂。”为首那一只说,“它知道要多少,知道多了吃不完,知道少了饿。西边那些不知道。”
“那以后多抓这个,少抓那个。”
“抓这个难。”为首那一只说,“这个会跑。西边那些不会跑,它们就在那一片里转,转来转去还是那一片,一围就围住了。这个会往远处跑,跑起来比我们快,跑出去得追好几天。”
“可这个抓一只,顶西边那一片。”
“顶不了那一片。”为首那一只说,“一只顶一只。它生得慢,西边那些生得快。你抓这个,越抓越少;抓那个,抓完了它们自己还会长。”
“那就两个都抓。”
“两个都抓。”为首那一只说,“西边那些用来堆,这个用来养。养一批,教一批,教完了叫它们去抓西边的,再叫西边那些去抓更远的。”
那只老的在火边趴了一会儿,把头转过来。
“它知道火。”它说,“它知道火,它就会烧。它要是哪天想起来,把我们这一堆点了呢。”
“它烧不了。”为首那一只说。
“怎么烧不了。”
“它脚上是绑的。”
“绑着也能烧。”
“绑着能烧,可它得先拿到火。”为首那一只说,“火在我们这一头,它在我们那一头,中间隔着这么些步。它挪不到。”
“要是它哪天挪过去了。”
“那天再说。”
那只老的把前爪从石头上收回来。
“我还是不喜欢它会看眼睛。”
“你就记住那一样。”为首那一只说,“它看眼睛,是因为它在想。它想,就说明它会等。它会等,就说明养得熟。西边那些不看眼睛,西边那些只看你手上的东西。”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为首那一只说,“西边那些看你手上,是因为它只认得手上那个东西。这个看你眼睛,是因为它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几只都不说话了。
火在那一头亮着,风从坡上下来,把火苗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一头,陆岩坐在平石旁边。
那几圈藤从他脚踝绕出来,绕到腰,绕到胳膊,最后从下巴底下穿过去,绕过后颈。他脖子仰不起来,只能把头这么正着,眼珠子往上抬一点,看那几只围在火边上的。
他知道那几只不是在看他。
它们在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懂,可他看得懂那个意思。
有一只抬爪子往他这边指了一下,指完,旁边几只都把头转过来看他,看一会儿,又转回去说。
他见过这种看法。
他在路上见过。他往上游走的那些日子里,碰上过一群野人。那时候他从行囊里摸出几颗果子,分给他们,他们吃了,然后跟着他走。他走一段,他们跟一段,他停,他们也停。他那时候看他们,就是这么看的——隔着几步,把头抬起来,看一会儿,再低下头去说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他那时候想的是,这些连话都不会说的东西,跟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
现在换了。
现在他坐在这儿,几圈藤从脚绕到脖子,几只老鼠站在他跟前,抬着头看他,说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们是那么看他的。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两只手上有茧,是爬出来的,掌心一层硬皮,指节上的皮裂了,裂口里嵌着土。那是在这儿磨出来的。
他那时候好歹是个人。
他这儿不是。
那几只老的从火边爬起来,往空地中间爬过来。爬到平石头边上,一只一只趴开,把前爪搭在石头上,抬着头看他。
他也看它们。
“这只好用。”为首那一只说。
“好用。”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它走了半圈,没有乱动。”
“它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它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每次被带出去,眼睛都不看别的,只看它要走的那条路。它知道它被牵出来是要走的。”
“跟白兽一样。”
“跟白兽一样。白兽被牵出来也知道要往哪边走,牵熟的都这样。”
“……那它跟白兽,就差一样。”
“差什么。”
“白兽不会看你的眼睛。”那只说,“它会。”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没有回。
“它在看我们。”
“它一直在看我们。”
“那为什么不让它看不见。”
“看不见也没用。”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它看不见,它一样动不了。”
那几只老的在石头上趴了一会儿。
“下游那个大部落。”为首那一只说,“你上回说的那个。”
“嗯。”
“那是恶魔的部落。”
“是。”
“有多少。”
“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
“它是从那边来的。”
“是。”
“它自己没说过。”
“说了也听不懂,动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