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烧仓

第244章 烧仓

地底,坡底。

镇军带着一千只从最靠西的偏洞出去的时候,天还黑着,草上挂着露,土面上也湿,爬过去,肚皮上沾一层凉。

他们本来不该上地面。

往西那条旧道前几日还通,这几日被守方一段一段堵上了,堵在哪儿就堵结实了,堵断一处,后头还有一处,前前后后堵了十来处,全都堵着。

绕,只能从地面上绕。

镇军在坡顶停下来,把鼻子贴着草根从东扫到西,扫了两遍,才从土里出来。

一千只一只一只从土里出来,出来后趴开,贴着草爬。

草上那层露水是个好东西,爬过去,露水沾在毛上,沾一层,身上那点味就被压下去一半。

镇军走在队伍中间。他把前头三百只放出去很远,后头七百只压着,两边各派几只,听得见动静就停下来。

本来是往坡东那一段去的。那一头是守方阵的后头,那边的人全堆在正面那片板后头,后头一定是空的。

一千只从后头插进去,前后一夹,正面的板就撑不住了。

这个打算走到半路就走岔了。

那一段坡面,土是薄的,薄到上头能看见底下的空。

是镇军先闻出来的。

“底下有东西。”

后面赶上来一只。

“什么东西。”

“粮。”

“多少。”

“闻不出来,味儿太厚。”

镇军趴下去,拿爪子按了按土面。

按下去是实的,实了一层,底下就是空的。那一层压得实,是被压了很长时候的。

他又按了两下,又拿鼻子贴上去闻。

“底下有一仓。”

“一仓?”

“一仓。堆得满,快堆到顶了。”

“多深?”

镇军把爪子立起来,贴着土面往上量了一下,量到一半,停住。

“不深。爪子上头没多少。”

“那底下怎么透气?”

“透气的道在别处。”镇军说,“这上头压的土是实的,实了才不塌。可是做这仓的人,一定另开了口子,口子通到上头,口子上头大概有什么掩着,看着不像洞。”

“你怎么知道。”

“味儿能上来,就说明有口子。没有口子,味儿闷在底下,我闻不出来。”

后头那只趴了一会儿,抬起头。

“那我们还往阵后头走吗。”

镇军没有马上答。

他趴在那儿,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把头低下去,又闻了一遍。

“不走了。”

“不走?”

“他们后头能吃上的,就是这个。”镇军说,“这个搁在这儿,我们绕到他们后头去,一夹,他们散了,散了的往哪边跑?往这边跑。这边有粮,他们还撑得住。”

“那就是说,这一仓比后头那一段要紧。”

“要紧。”

“那我们先把它捣了再走?”

“不绕了。”镇军说,“捣了这个,他们这一段就断顿了。”

“听见了。”

“先看看这里守着几只好。”

“我去。”

“多带两只。”

三只绕着这一处浅仓走了一圈。

走法不直。它们走一段停一段,停下来压着地一动不动,等前头没动静了,再往前挪。

这一圈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稍微亮了一层。

“六七个。”

“大不大。”

“都是小的,没有大的。”

“小的也要瞧,瞧它们在哪儿。”

“都趴在粮堆边上,挨着仓壁那一排。”回来的那只说,“头朝着口子。”

“哪个口子。”

“就是我们要挖的那个方向。它们没朝别处。”

“那就是说,它们知道我们一定从这一边进。”

“知道。”

“知道还不走。”

“在等。”

镇军趴在那儿,把爪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太浅了。”

“是浅。”

“浅到我从上头能闻出来,浅到它们只能靠外头的口子透气,这一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放。”

“那他们为什么还堆这么多。”

“不知道。”

“会不会是给我们的圈套。”

“要是圈套,就该有守的。六七个小的守着,圈不住我们一千个。”

前头那只把头偏了一点。

“那些小的不是守着?”

“不是。”镇军说,“守着的一看见来势,先要叫,叫完往前扑,扑不进去就顶。这六七个没叫,也没扑,趴在那儿等。”

“等什么。”

“等我们下去。”

“……那我们不下去?”

镇军没有立刻答。

“下去。不下去怎么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那要是下去了上不来呢。”

“上来看不出来,下去才看得出来。”镇军说,“再说,不管它们等什么,粮是真的。这一仓真的在这儿。”

那一头没话了。

“分两拨。”镇军说,“前头五百往下,后头五百压在上头。上头那五百不进洞,谁往上爬,谁就从上头打下去。”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下去以后,你们不要都往粮堆上挤。挤在一块,一颗石头砸下来全都倒了。”镇军说,“下去以后往两边散,散到仓壁边上,再往粮堆上扒。”

“记住了。”

“从上头挖。挖开的口子往上扒大一点,越大越好,口子窄,下去一个就堵着,堵着就慢。”

口子是往上头扒的。

一千只挤在那一段坡上,一只挨一只,谁也没出声,坡上草叶上的露水被压断,压断的地方一片湿。

挖了半刻钟,土面塌了一块,塌成一个口子,从口子往下看,下头是黑的,黑里能看见一点粮的纹理。

口子又往上扒大了一些。

“下。”

前头五百只一只跟一只往口子里去。下去的时候爪子先探,探到粮堆就把身子滑下去,落到粮食上,脚底下打滑。

落到粮堆上的那批,先往两边散,散到仓壁,再从仓壁那边往回扒。

那六七只小的,一直在仓角那一片盯着。

下去的有三百多只了,它们还没有动。

落到仓里第四百只的时候,它们才动。

没有往前扑,没有叫,把身子往仓壁那边贴过去,一直贴到粮堆的后头,从后头一个小口子钻进去,钻一只,就看不见了。

“跑了。”

“追不追。”

“不追。搬。”

搬得很快。

下头那五百只在粮堆上往下扒,扒开一捆就往口子上递。口子上头那五百只伸爪子,一捆一捆接上来,往上堆。堆一捆,再堆一捆,堆成一小截。

那截越堆越长。粮食是实的,一捆一捆往上递,越递越快,谁也没出声。

镇军没有上粮堆。他趴在仓壁旁边,抬着头。

“上头这一截,再往东挪一点,压住这边。”

“为什么挪?”

“不走这一头了。”镇军说,“你看见没有,口子这一头,仓壁外的土很松,踩上去就塌。往东挪,东边那一片土压得实。”

“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这里太干净了。”镇军说,“到了仓里,没一处有臭味,全是一样的粮味。真的守着粮的仓,总有一点别的味,吃剩下的,死老鼠,破下来的东西。”

“这个是他们的粮。”

“对。是他们自己的粮。太干净。”

“那还搬不搬。”

“搬。有粮就搬。”镇军说,“搬完,把搬不走的糟践了,然后从东边挖出去。”

“挖出去?不指望原口了?”

“原口窄。一千只从头口爬出去,得爬很久。挖一截通到东边,那边土实,挖出去以后直插坡下。”

“好。”

接着搬。

搬到后来,口子上头堆起来的那一截,已经堆得看不到边了。

镇军一直伏在仓壁边上没有动。

就在那时候,口子上头变了一点。

变化很轻,是一点味道先来的。是草被烧过的味道,很淡,淡得只有他闻得出。

他把头抬起来。

“停。”

搬的手停了。

“都别动。”

“怎么了。”

“闻。”

后头那一只把头抬起来,在空气里闻了两遍。

“没闻着。”

“你多闻两遍。”

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它把身子一僵。

“烧过的草。”

“对。”

“是从口子上头下来的。”

口子的那一头,开始发亮。

那一点亮很小,是橙红色的,在洞口四边,一点一点往上亮。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是光?”

“是光。怎么了。”

“这里怎么会有光。”那一只声音都变了,“这里从来不会有光,天在上头,光也在上头。光是怎么进来的。”

“从上头下来的。”

“上头怎么了。”

“不知道。”

那点亮越来越亮。亮的地方不是一处,是围着洞口一圈。四下都亮起来,一直亮到看不见的远。

有一个味道跟着淌进来。

不是烟。烟在先头,是味道,后来才看见那层白。

白从洞口四边淌进来,淌到洞口的边上,就顺着口子往下沉。

沉的时候,像有东西往下压,压得很快。

“那是什么。”

“往上走。”

“往上走是它们。”

“往上走。”

前头那几只先爬。爬到口子边上,把脑袋一伸出去,脑袋马上又缩了回来。

“上不去。”

“为什么。”

“上头是那东西。四下都是那东西,挨着很热,近不了口子。”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一只趴着咳了两下,“我伸出去,鼻子刚出去就烫,眼睛也烫。”

镇军往上爬,爬到口子底下,把头抬起来。

口子上头,四下都是那点橙红的亮。亮的地方一圈连着一圈,中间那个口子倒没挡住,可是口子的四面上头全是亮。

一点白从四面往口子上压,顺着口子淌下来。

“往下来。”

“什么东西往下。”

“先不管,往下退。”

“退到哪儿。”

“退到仓心。”

下头那四百多只往仓心退。退到粮堆中间,离口子远了。

那一层白跟着下来。它不像水,它贴着顶往下沉,沉到粮堆上,就贴着粮堆往四处散。

下头开始有咳。

先是左边那一片,然后右边,再然后后面。咳得一片一片,越咳越紧。

“这是什么东西。”

“呛。”

“什么呛。”

“不知道。”

“怎么弄。”

把身子趴下去,贴到粮食上,只把鼻子抬起来一点点。这样能多撑一阵。

那一层白越来越多,压得低处也有了。低处一人多高那一段,全是白的。

“口子上去不了。”镇军说,“往上走是死。”

“那怎么办。”

“挖。”

“挖哪儿。”

“往下挖,往侧面挖。”

“往哪一面。”

“东面。”镇军说,“东面土实。往下挖一截,往东挖,挖到坡底再往上开。”

“挖那么远。”

“挖通了才知道有多远。”

“挖那么远,我们这一千个靠这一口气撑不到。”

“那就换着挖。前头一百只挖,挖一阵子换一百只。”镇军说,“后头的趴着不动,把力气留着。”

“好。”

挖。

前头的一百只往前靠,把爪子插进仓壁东侧那片土里,往下扒。

土实,扒一层掉一层,扒开以后露出石头,就绕开,再往前。

后头那一层白已经压到地上。压下来的白不散,只在墙角那一片聚着。

咳声一片一片地响,几百只一起咳,咳得连成一长溜,后来听不出个数。

镇军走在挖的一批旁边。他没有挖,他在看。

“再往下一点。”

“往下?”

“往下挖一截,挖低了,那一层白在上头,一时挤不下来。”

“好。”

挖到后来,前头那一只忽然停了。

“土松了。”

“松了就接着挖。”

“不是松。”

“……那是什么。”

“前头是空的。”

那一只往前扒了两下,前头那片土整片塌了。

塌得很快,一片往下掉,掉完了,前头露出一段空。

“通了?”

“通了。”

“上去。”

“等一下。”

那只把头探进去,探了一半,停住。

“前头有人。”

“几个。”

“不是几个。”

“多少。”

“一排。”

镇军往前挤,挤到前头,把头探进去。

那段空的另一头,站着一排。

那一排身上都披着板。

板是泥灰色的,一片挨着一片,从这头铺到那头。板后头还有一排,再后头还有。

“西面。”

“西面也挖了。”

“西面也空了,空的另一头也有人。”

“上头的土塌了。”

“上头也有人。从上头往下看。”

“四个方向。”

“四个方向。”

挖的动作停了一片。

镇军把头低下去,贴在土上。

“停手。”

这一声传得很远,传一只,传两只,传到最里头,扒土的爪子一只接着一只停下来。

“不挖了。”

“不挖等什么。”

“等他们下来。”镇军说,“我们现在跑不出去。”

那一头还没有人进来。

空的四头那一排板一动不动。

“他们不下来。”

“在等我们出去。”

“那我们出去吗。”

镇军没有立刻答。

他把头转了一圈,看那四个空口。

“出去。”

“怎么出。”

“一个口一个口地出。”镇军说,“先把这仓里的人整出来,出了口谁也别挣,谁也别咬。”

“不挣?”

“不挣。挣一只,他们后头那一排就往下冲,我们这四百多个全都填在这儿。”

那头没有接。

“算了吧。”镇军说,“已经到了。”

他往最近的那个空口爬过去。爬到口子上没有扑,把身子贴平,四条腿摊在地上。

对面那一排的最前头一只把头低下来看他。

“出来了。”

镇军没有出声。

那只把前爪一抬。

“抓。”

那一排的板往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道来。道那头有几十只钻进来。

进来不扑,只压。三只压一只,一只按脖子,一只按后腿,一只咬住背上的皮。

压住了,抬起来,往外递。

有一只被压住的时候挣了。它挣的时候拿牙去咬按它脖子的那只,咬在板上,牙滑了,滑了又反口咬。

按的那一只没动,只把爪子往它颏下一扣,扣下去。

那一只抖了两下,不动了。

“这个死了。”

“死了扔一边。”

又有一只,压在两个口子中间,一按下它就往前窜,窜出去半个身子,正在这时,外头那一排板往前一顶,它撞在板上,撞得整个身子一翻。

后头几只上去把它按住。

“它还想跑。”

“跑了就掉在后头,掉在后头就没人管了。杀了。”

按下去。

抓了整整半日。洞里那几批,进来一群,压一群,往外递一群。

一层白在洞里压着,越压越低,几乎所有的都趴着。

有几个趴着的,被拖出来的时候四条腿还在动。有几个拖着出来的时候已经软了,被拖到外头,往后一放,就不动了。

最后一个拖出来的是镇军。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坡上的日头照下来,露水正在干。

他被放到坡上那一片草的最前头。

那片草上一排一排摆着的,已经铺了一大片。

后头那几百只,一只一只捉出来,数过一遍。前头下去五百,上头压着那五百,全收了。里头没能拖出来的,有几十只,是咳死的。最后清点,也算了数。

点完,站着的那几排板里,有一只往前爬过来。

“哪一个是领头的。”

这一声问下去,那一片摆着的,一只也没有出声。

“哪一个是领头的。”它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出声。

“带一只出来。”

两只把最前头那只拖出来,按在那只问话的跟前。

“说,哪一个。”

那只把头低着,不出声。

那只问话的把头偏了一下。

两只咬住那只的脖子,往两边一拧。

那只趴下,抽了几下,不动了。

“再带一只。”

第二只被拖出来。

“哪一个。”

第二只把头抬了一点,往左转了一下,往右转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说。”

“……不知道。”它咳了两声,“下头的时候都挤在一块,我抬头看就是一片脊背,看见的都是前头的脊背,我没看见谁在上头。”

“你排在什么位置。”

“后头。下的时候我排在最后一批。”

那只问话的把头转过去。

“拖下去。”

“再带一只。”

第三只被拖出来,按在草上。

“哪一个。”

这一只没有抬头。

“他们没告诉我们谁领头。”它说,“我们跟着爬的,领头的在前头,我们看不见他。”

“那你认得前头那几只是谁。”

“有几只认得。”

“认得几只。”

“认得三四只。”

“拖出来。”

有四只被拖出来按在草上。

“认一认。”

第三只把头抬起来,往那四只一只一只看过去。

“……都不是。”

“都不是?”

“前头那几只,我认得。那四只不是我认得的。”

“你认得的那几只,都在这一片里?”

“在。”第三只往那一片大摆上看了一眼,“都在。”

那只问话的站起来,往那一片大摆上看过去。

“一只一只看爪。”

板后头那些就一只一只爬过去,跟前头那排摆着的挨着走。

每过一只,就用爪子把那只前爪翻过来,看一眼,再往前。

“为什么要看爪。”

“不为什么。”那只问话说,“看。”

看到中间那一段,忽然有一只停住了。

“这里。”

那只问话的爬过去。

“怎么。”

“爪上有环。”

凑过去看。

那一只前爪上,套着三圈银环,环上一处磨得发亮。

“抬起来。”

两只把那只抬起来,抬到那只问话跟前。

那只抬起来的,就是镇军。

“领头的。”

镇军没抬头。

“领头的。”又问了一遍。

镇军没出声。

那只问话的在他跟前趴了一会儿,不催,也不动。

“你不说也行。”他说,“你说了我听着,你不说我就这么记着,记下来的都一样。”

镇军没有出声。

“你这一千只,从哪儿过来。”

镇军没有出声。

“你们那仓里还剩多少粮。”

镇军没有出声。

“这条路你怎么知道能绕的。”

镇军没有出声。

那只问话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再问。他就是趴在那儿,把镇军看了很久。

“带走他。”

两只上来,一左一右,咬住镇军背上的皮,往两边一扯,从草上拽起来。

镇军那前头一条腿撑了一下,撑起半截身子,又落下去。

拖着他往坡下。

从那一大片摆着的前头过的时候,有几只把头抬了一点,抬起来又落下去。

镇军从它们中间过的时候,没有看它们。

拖出那片草,往坡下的方向去。

坡上那一片草,还摆着那么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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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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