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明面攻伐
地底,坡下。
又是一回冲。
前排挤在窄路里,后头的压在背上往前推。愚鼠在最前头,被推着挪,挪进那条五步宽的窄道。
窄道那头,口令又来。一声,一声送过来。
愚鼠先停。有的趴下去,把头往两边转;有的掉过头来往回爬,爬两步撞上后面的,又转回去。有一只慌了,掉头在队里乱窜,撞在旁边一只智鼠脸上,把那只鼻子撞出血。
“他娘的。”
“你骂它?它听得懂你骂?”
“听不懂我也骂。”
“你骂它,它更不动,它们可太蠢了,连你为什么骂都不知道的。”
后头的挤上来,拿头顶,拿身子撞,撞上去的愚鼠被顶得挪了两步,挪完又停。
前面那几只到底被推上去了。
板就在前头,泥灰色,一片挨着一片,后头看不见东西。
冲上去的头一只,牙咬在板上,滑了。板后头伸出一只爪,往它下巴底下抓,一下透喉。
第二只踩着第一只往上翻,翻到板上,板一抬,它落在板上头,后面那排板往前顶,把它压住。
第三只,第四只,就从那两具身上翻过去。
翻上去,还是磕板。磕板的那一下,板后面伸爪。
后面挤着的那些,四条腿都在抖,挤上去的还抖,抖着也得挤。挤不上去,后头的顶着你。挤上去了,前头那一片板就在那儿。这一段就是这么长,它就是过不去。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有几个岁数小的,头一次上来,看着前头一个接一个填进去,四条腿抖得挪不动,就趴下去了,趴了一刻,被后头顶起来,又挪。
他们不喊,也不退,就那么挤着。
填到差不多,上面的烟下来了。
烟从坡上几处洞口往下灌,灌进这一段,石缝里都是白的。呛味先到,鼻子里面发酸,再往后眼睛疼,看东西看不清。
这些堕落了的家伙,竟然同恶魔进行了交易,必然会遭到神罚!
两边都往回缩。
这一缩,这一回就过去了。
就这么一连好多回。有时候是晌午,有时候下半天,有时候天黑透了来一回。每一回都是愚鼠先上,每一回都是口令一来愚鼠就转圈,每一回都是填到一半烟就下来了。烟一下来,两边就退。
退到坡底下,那边把人头清一遍,往一块薄石片上划。石片是有数的,划满了换一块,换下来的压到队尾。
这么些天,队尾压了不少。
守方那头,烟散了就忙。
干草是先前存的,存在洞里,一捆一捆码着。搬草不分智愚,愚鼠咬住草捆往坡上拖,智鼠在前头看地方。
铺的时候有讲究,底下要留空,一道一道的,从一个口通到另一个口。空腔是走气的。火起来的时候,风从底下穿过去,火苗顺着空腔往前跑,比在平地上跑得快,一烧就是一片。
草铺完,上头盖一层活的草叶,把底下那层遮住。从坡下往上看,看不出底下有别的东西。
铺了拆,拆了铺,这么些天下来,这一片的摆法,他们两个闭着眼都能摆。
尼特斯公爵自然是愿意这样耗着,他估算着,最多再耗个十几天,对面就得撤了。
就是啃树皮,也不够他们啃这么久的,而自己这边则是做足了准备。
联军那边不是没想过别的。
往上绕不行。上头是坡,坡上一片干枯的荆棘丛。那一片是摆过草的,火从那一头起的,那些烧焦的皮子还摊在坡下面。
往侧面绕也不行。
侧面是河。河边的泥是软的,踩下去陷脚,印子留得清。
要紧的是味。
鼠身上的味比别的重。一百只走一趟,那一条路上的味能留好几天。往侧面绕,绕多远,味跟多远。大股绕出去,那味是一条线,一直通到侧后,对面跟着那条线走,一下就知道你往哪儿去。
小股呢。小的散得开,走得出去。可出去以后,对面把口子一封,前后一围,那一小股就是一块肉。
厉兵跟他们算过。
“上千只绕出去,路上几天。”
“三四天。”
“对面跟不跟。”
“跟。”
“跟上怎么着。”
“……打。”
“上千打对面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说打。”
所以这么些天的冲,打的不是那条窄路。那条窄路上,对面有板,上千只上千只往里填,也填不满。
这么些天的冲,是为了掩护,掩护去味。
一只鼠身上的味有两层,一层在毛上,一层在皮上。毛上那层最爱留。走在路上蹭一下草,草上就有了;趴在地上蹭一下土,土上也有了。
对面那些守窄路的,鼻子比眼睛好使。人眼睛看八十步,他们的鼻子能闻两百步。这层味去不掉,绕到哪儿都跟得上。
所以这些天,一回填上几百只,填的是这个空档。
冲的时候,队尾有一部分退下去,退到后头很远的一处偏洞。洞里存着前些天弄好的草糊和细泥。草糊是把青草碾烂,掺上细泥搅出来的,不用水。
几只智鼠趴在那儿,两两头对头。一只按住另一只,一只给一只弄。
先拿草糊抹,抹上以后在毛里搓,搓到进了毛根,把皮上那层压住。然后拿干土揉,一遍一遍地揉,揉到土把草糊连着原来那层味一起吸走。最后拿爪子把毛抖开,抖一遍,再抖一遍。
一只得弄两回。头一回弄毛,第二回弄皮。
弄过的趴一排,没弄的趴一排,谁也不挨谁。
这些天下来,弄出来的有一千多只,浑身上下闻不到丝毫的骚燥味,只有沙土的气味。
又过了一阵,厉兵把四个神佑叫到一处。
那处是坡底下一块大石头后面,风从石头上头过,底下的味出不去。
厉兵声音低沉,带着些许不甘。
属于恶魔的火焰彻底改变了战争的规则,只要守方囤好了干草,无论是从地面上冲,还是从地底下冲,都极难成事。
火焰的威胁太大了。
“近处的都吃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常胜闭着眼睛,明知故问,厉兵没有理他,而是慢条斯理的说着。
“再走三天,就没得吃。”
四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从各国出来的时候,带的是智鼠,带的是愚鼠。
不带粮,是因为带不了。从家到这儿,走几十天,粮只能靠愚鼠一筐一筐背着走,背到一半,愚鼠自己就把半筐吃了。
带一筐粮出去,等于拿半筐养愚鼠。
他们的粮都是现杀的,一路找到什么吃什么,这一带已经吃了好些天,再吃下去,连嫩树根都扒不出来。
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一样。
“粮仓。”立军说。
“对面那几个仓,我们知道在哪儿。”
“知道在哪儿,打不进去。”
“打进去就有吃的,打不进去就得回去。”
“回去几天。”
“二十天。”
“二十天,路上没吃的。”
“有。把愚鼠再杀一半。”
“愚鼠杀光了呢。”
“坐那儿等死。”
百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
“最多九天。”
“什么九天。”
“再待九天就得动。”百破说,“能走回去的最少吃法也得九天。多待一天,就少一分回去的可能。”
“那这九天就得打进去。”
“怎么打进去。”
没人答。
厉兵趴了一会儿。
“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
“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们仓里还有多少。”厉兵说,“他们只知道我们在打。我们打了这些天,他们看得见我们死多少,看不见我们吃什么。”
“那又怎么样。”
“那我们就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很多。他们以为我们还有很多,就不敢出门。不敢出门,我们就还有路。”
“什么路。”
“绕过去。”
绕过去这件事,前面说过,只差一个领头的。
四个人围着那块大石头,谁都不说第一句。
“我这边的人多。”常胜说,“我走一趟,正面的口子就松了。”
“你那边的人多,你更走不得。”立军说。
“那你走。”
“我这边调不开。”
“都调不开。”常胜说,“那就让第三家出。”
“第三家那两个人还在东边路上,走的是另一条道,现在都不知道到哪去了。”
“那就你。”
立军没接。
百破趴在后头,抬起头。
“绕出去那一趟,不一定回得来。”
“对。”
“回来了,功劳是大家的。”百破说,“回不来,名字刻在那块石片上,也算大家的。”
“你怎么不说你去。”
“我去也行。”百破说,“可我这边的人少,凑不出一千。”
没有一个说“我去”。
他们几个心里都清楚,绕过去那一路,前头是软泥,后头是黑道。走的时候不能打洞,一打洞对面就知道;不能打洞,就只能走现成的道。现成的道上有什么等着,谁也说不准。
绕出去的那一千只,打进去了,回来了,功劳簿上的名不止一个。死在半路上,那一千只的名字也没人记,就一块薄石片,划一道。
所以他们谁都不说。
石头后面安静了一阵。
常胜把头转过来,往坡下看,坡下的洞里,弄过味的那些趴成一排,身上的土还没抖净。
就在这时候,坡上头下来一只。
那只身上的毛是深色的,前爪上系着三圈环,比他们四个都大一圈。他下来的时候走得稳,四条腿一步是一步。
走到石头后面,四个人都往里让了半步。
来的是神佑镇军,库兰答国的,比厉兵早一任。他年岁最长,别四个在他面前都不说话。
“争完了?”
厉兵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风给您吹来了?”
镇军哼了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我问你们争完了吗?”
“没争完。”
“在争什么。”
“争谁带那一千只。”
镇军看了看他们四个。
“你们四个都不想去。”
四个都不接。
“行。”镇军说,“那我带。”
“您带?”
“要不你们带?”
四个都不说。
镇军转头,往坡下爬。
爬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打洞不行。”
“知道。”
“打洞不行,是因为下头那个振动比味还难躲。”镇军说,“他们在下头趴着,你挖一抓土,他们隔着半里地就摸出来了。你挖上一会儿,他们就摸出你在挖几条道。”
“只能走现成的道。”
“走现成的道。现成的道不用挖,他们摸不出动静。爬过去有振动,可爬过去的振动比挖土小得多,他们摸到的时候,头几只已经过去了。”
“那要是道上有人等着。”
“道上有人等着,那就打,我绕远一点,他们不会留太多的人守的。”
镇军往下爬。爬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挑一千只。”
“要什么样的。”
“去过味的。”
“什么时候挑。”
“今夜。”
“今夜就走。”
“今夜就走。”
石头后面那四个,谁也没动。
坡下的洞里,去过味的那些还趴成一排。它们身上那层土还没抖净,趴着的时候偶尔翻个身,把那一面翻上来。
镇军从它们中间爬过去,一直爬到最里头。
入了夜,他从队伍里挑出一千只,一只一只从土里爬起来,排成一列。
那一列里没有愚鼠,一只都没有。
排完,镇军在最前头趴下。
他回头看,往坡上那块石头看了一眼。
石头后面那四个,还趴在那儿,已经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