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功利心
一百零六年,五月十五日,坨山。
休息日,天没亮透。
石苗出院子的时候,街上还没几个人,只有扫街的,把落叶一趟一趟往墙根下扫。她顺着街往南走,走到城南那一片,找了个蹲着收柴的老头。
“大爷,这边房子怎么卖。”
“哪一片。”
“就这边。”
“这一片都是官家的地。”老头说,“你没户籍牌,买不了。”
“哪一片能买。”
“城西那边,还有河边。”老头说,“河边便宜,就是味儿大。”
“多少钱一间。”
“河边?”老头把柴捆子往肩上换了换,“十九万。”
石苗站着没动。
“十九万。”
“十九万。”
“……最便宜的还有吗。”
“有。”老头说,“十万一间的,两间通屋,四面漏风,你进去住一宿就知道。”
“在哪儿。”
“城北那条沟边上。”
石苗去找了。
沟边上的那几间屋子是土坯的,顶是草顶,草顶已经黑了,看不清是几年没换。门板歪着,底下空出一条缝,缝里塞着草。她站到门口往里看,里面是空的,地上有水,墙根上有一圈发绿的霉,霉往上爬了半人高。
“这是十万的?”
“对。”
“能住吗。”
“住是能住,就是潮。下雨的时候屋里面滴水。”
“那十九万的呢。”
“十九万的在这边。”
那人带她走了一截,走到河边。那几间还没盖起来,地上画了线,边上堆着土和石头。
“这是刚划的。”
“什么时候盖。”
“不知道,说今年盖,去年就说今年盖。”
“……那这个十九万是怎么回事。”
“河边这一带的价。十九万,你说贵不贵。”
“贵。”
“贵是贵,可你别看这个样。你往北走两里,那一片是三十万往上。”
石苗又往河边走了一段。河边的风是往岸上吹的,那股味贴着地面过来,一股水草烂在泥里的味道,闻久了嘴里发苦。她站在河边,看着水。水是绿的,绿里透着黑,水面上浮着一层什么,看不出是什么。
“这味儿一直这么大?”
“夏天大。”那人在后面答,“冬天还好。”
石苗往回走。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万。
这个数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一个月二百五十文,头一个月一百二十五。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三百文不到。十九万,她得攒六百多年。
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五月十六日,上工。
这一天她跟一个叫秋的搭班。秋比她大两岁,来这边三年了,蹲缸蹲得稳,拧布拧得匀。两个人蹲在缸边,一人一头,把布从红水里往中间拉。
“秋姐。”
“嗯。”
“我想问你个事。”
“问。”
“城里面一间房子要多少钱。”
“看你买哪儿。”秋说,“河边十九万,城西三十万,城东那边贵,四十万往上。”
“……这么贵。”
“贵。”
“那你们都住哪儿。”
“住这边的宿舍。”秋说,“我在染坊住了三年了。”
“那以后呢。”
“以后嫁人。”
“嫁了就有房子?”
“嫁了就有。”秋说,“你找个城里面有房的,房子就是你的。”
“为什么嫁了就有。”
秋把手里那团布翻了个面。
“你去问问别人都这样。”她说,“男的要给女的房子,这是规矩。”
“为什么。”
“因为怀孩子。”秋说,“怀了孩子不能上工,不上工就没地方住,工作的地方不给孕妇住。”
“……为什么不让孕妇住。”
“你自己想。”秋说,“一个屋子里住七八个女工,你一个人怀了,夜里躺着歇,孩子在肚子里动,你还得上工,上了工出了事算谁的。所以上工的地方就不留孕妇,怀了就走。”
“……走了去哪儿。”
“回家,或者去男人的房子。”秋说,“所以男人得要房子。”
“那男的一直上工,就一直住得上。”
“男的又不会怀孩子。”秋说,“男的一直干,一直有地方住。”
石苗把那块布从水里提起来,拧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那我要是攒呢。”
“攒什么。”
“攒钱。”
秋笑了一声。
“你攒三年看看。”
“三年能攒多少。”
“你算算。”秋说,“你一个月二百五,头一年有个半价,吃住都在坊里,你一年能剩下一千多。三年,四千。”
“河边那间十九万。”
“对。”
石苗没说话。
秋把手里那块布摊开,看了看边上那条纹。
“我原来也这么想过。”
石苗抬起头。
“想什么。”
“想找个有房的。”
“找过吗。”
“找过两个。”秋说,“一个嫌我手上颜色太深,你看,我这个手,染了三年了,洗不掉了。”
秋把手伸出来。手背上一层深红,指甲缝里也是红的。
“他嫌这个,说以后抱孩子,孩子身上也这样。”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嫌我家里没地。”秋说,“他是坨山本地的,他娘就看这个。她说你家里弟兄几个。我说两个。她说地呢。我说没地。她说那你嫁过来就是白吃我家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
石苗把手里的布放进媒染锅,添了两根柴。
“那你现在怎么想。”
“不想了。”秋说,“在这儿干着,干到不能干再说。”
“干到不能干是什么时候。”
“怀上。”
石苗那一天下午没怎么说话。
晚上收工,她躺在铺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怀孕前能住宿舍,怀孕后不能住,怀孕之前得先有一间房子。所以她要留在坨山,就得在结婚之前找一个在坨山有房子的人。
她又想了一遍:嫁人,男人给房子,这是秋姐说的规矩。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几遍。
念完,她坐了起来,点了点头。
有办法。
五月二十一日,又一个休息日。
石有田从工上过来。柳条筐里装着那件旧衣裳,是叶娘在家缝好了托人带到渠上的。
两个人在染坊门口的那棵大树下面坐着。
“这边还冷吗。”
“不冷。”
“吃得惯吗。”
“吃得惯。”
“师傅对你怎么样。”
“好。”石苗说,“师傅叫彩田花,她教我十七种颜色。她还说我不忙的时候可以烤红薯,但得跟管火的人说。”
石有田笑了一声。
“那你就烤吧。”
“我还没烤过。”
“不着急。”石有田说,“你在班上别出错。”
“嗯。”
“你妈让我问你,你姐那边你去了没有。”
“没去。”
“怎么不去。”
“远。”石苗说,“走一天。”
“下回跟着我一块去。”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院子里传出来敲木桶的声音。
石苗把那件旧衣裳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爸。”
“嗯。”
“我在这边看好了房子。”
石有田看了她一眼。
“哪儿的。”
“河边。”
“……河边不行。”
“河边十九万。”石苗说,“我打听了,城西是三十万,城东四十万往上。”
“十九万你哪来的。”
“我不是说我有。”石苗说,“我是说,我想在这里留下。”
石有田没说话。
“这边有规矩。”石苗说,“上了工,工作的地方给住。怀了就不能住了。所以女的结婚前得先有个房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坨山待了快五年。”石有田说,“这个规矩我比你熟。”
石苗把衣裳抱紧了点。
“所以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找个城里的人。”石苗说,“找个城里有房子的,先处一处。”
石有田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手搁在膝盖上。
“苗。”
“嗯。”
“你想嫁个有房的。”
“嗯。”
“那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凭哪一样。”
石苗抬起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凭哪一样,能把城里有房的人叫过来。”石有田说,“好看?有才?有钱?”
石苗没接。
“你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石有田说,“才,你念书不行,字也认不全。钱,你身上一个子儿没有,你一个月二百五,你吃掉了大半剩不下。”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怎么办。”石有田说,“我就是问你一句。”
石苗把头低下去。
石苗心里有点不服气。她想说,秋嫁不出去,是不是也不该想。可她没说出口。她爸从工上跑一趟来,说的也不全是错。她把那口气咽下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这些天在城里逛的什么,我没管。”石有田说,“你想在城里留下,这个心思我不拦。可你要记住一样。”
“……哪样。”
“你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什么。”
“你能忍。”石有田说,“你在家种了九年地,你没喊过苦。你上工半个月,手上泡成什么样我看了,你没喊过。”
石苗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白皮还在,指缝里泡着红,洗了好几遍,洗不掉。
“这个能顶什么。”她说。
“不知道。”石有田说,“这个顶不了房子,顶不了钱。可你也就有这一样。”
他站起来,把衣摆拍了拍。
“我下午要回去。”
“这么快。”
“渠上那边催。”石有田说,“你在这儿,别出岔子。出岔子就回家。”
“……好。”
石有田走了。
石苗在大树下面又坐了一会儿。
她爸那几句,说得像刀。她心里不痛快,可她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她想起秋昨天说的那句话。
“我原来也这么想过。”
她心里把这两件事并到一处想了一遍。
她先攒钱。攒一年,攒到手里有实钱,就不干了,从这个染坊出来。出来以后有空,再说别的。她要跟一个在城里有房子的人处一处。处好了,她留下;处不好,她再回石坳。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好,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