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繁花市景
一百零六年,五月三日,坨山。
染坊在城东,一道土墙围出来的院子,墙头上了封泥,防雨。院门是两扇木门,门板上钉着木牌,写着“官家染坊”四个字。
赵连在门口喊了一声,里头有人应。
“彩田花。”
“哎。”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院里出来,手上还捏着一块布。她把布往腰上一别,看了看门口这三个人。
“这是石有田,我以前的工友。”赵连说,“他闺女想找个活。”
彩田花把石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多大了。”
“十七。”
“能不能蹲。”
“……能。”
“进来蹲给我看看。”
石苗跟着她进了院。院子里横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挂着布,一片一片地垂着,布是灰白的底子,还没上色。
彩田花把她领到作坊里。作坊里比外面暗,靠墙一溜排着七口大缸,缸上盖着木盖。中间是两口大锅,锅底下烧着火,火是明火,没有灶膛,就在地上用石头围了个圈,火苗从柴堆上冒出来,舔着锅底。四角挂着油灯,灯不多,屋子里暗,锅里有水,水是暗红色的。
石苗站在门口,愣了。
“怎么了。”
“……没见过这么大的火。”石苗说,“我们那边,火都关在灶膛里。”
“这边烧的火要上色,关灶膛里不行,得让烟走掉,火得敞着。”彩田花指着那口锅,“这是红。红的树皮,煮三天,头一天水是黄的,第二天发橙,第三天才是红的。”
“红有几种。”
“七种。”
石苗把眼睛睁大了一点。“七种。”
“七种。”彩田花说,“你分不出来。”
“都是红的,怎么分。”
“看不太出来,我们也得靠着缸边看,拿布条子比。”彩田花说,“新来的都这样,你看三个月,眼睛就练出来了。”
石苗盯着那锅水看了一会儿。“黑的有几种。”
“黑的就一种。”彩田花说,“黑的简单,铁锈水加灰水,煮出来的就是黑的。”
“那绿的呢。”
“绿的是黄加一种东西,黄的有三种。”
“……那就是说,一共十四种。”
彩田花笑了一声。“你算得倒是快。红七,黄三,绿三,黑一,一共十四。”
石苗又往那锅红水看了一眼。“师傅。”
“说。”
“这些颜色都是从哪儿来的。”
“树皮、草根、矿上拿来的石头。”彩田花说,“红的是一样,黄的是另一样,绿的也要炖。”
石苗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那口锅。
“师傅。”
“还有。”
“我能拿点红薯埋里面烤了吗。”
彩田花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一只手撑在锅沿上。“你这丫头。”
“……不能吗。”
“忙的时候不行。”彩田花把笑收住,摇了摇头,“你连摸红薯的时间都没有,一天下来手都抬不起来,你那红薯进去,出来就是一块黑炭。”
“那什么时候行。”
“不忙的时候可以。”彩田花说,“但你得跟管火的人说,让他们埋。”
“为什么要跟他们说。”
“因为你这一埋,火就被你分了一块。”彩田花说,“火要是被分走了,锅底就不匀了,煮出来颜色差一截,那是要扣你工钱的。”
“哦。”
“你的工钱是二百五十文,头一个月按一半给。扣一次扣你二十文。”
“我知道了。”
“你先把东西放下。”彩田花往作坊后头指了指,“后头那间是宿舍,女工住,一个人一格铺。你去放,放完回来。”
石苗抱着包袱往后走。宿舍是两间通屋,屋里的铺位是用木板隔开的一格一格,每一格里铺着草席和一卷被子。屋里有七八个女工在歇,看见她进来,有几个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石苗找了靠墙的一个空格,把包袱放下,坐在草席上停了一会儿,起身回作坊。
她的活是从五月四日这一天上工的。
头三天,她学煮料。云丝草抽出来的丝,织成布以后,布上还带着一层胶。这层胶不脱掉,颜色染不进去,所以布先要下到灰水里煮。
师傅说,这是布场的人偷懒,不然在布场就要处理的,但是布场不用染色,这些胶不影响他们,所以他们不乐意做。
灰水是用草木灰泡出来的,泡上一天,水会变得滑,手伸进去,像摸着一层油。彩田花拿了一块布在灰水里搓,搓完拧干,捞起来一看,那层胶已经软了。
“这就是熟丝。”她说,“熟丝才好上色。”
石苗跟着学。灰水是凉的,泡久一点她的手就肿,泡了两天,她的手背上一层白皮翻起来。彩田花看了她一眼。
“疼不疼。”
“痒。”
“痒就好。”彩田花说,“有人泡到疼,就干不了了。”
第四天,五月七日,开始上色。
上色分两步:先把布浸在染料里,浸透;拿出来拧干,再把布放进另一口锅,锅里是媒染水。媒染水是用一种矿上拿来的石头泡的,水是清亮的,泡进去以后有一股涩味。布在媒染水里过一遍,颜色就锁住了。
第一次上色的那块布,石苗拧得太用力,布面上拧出了几道印子。晒干以后,那块布上有了三道明显的深色纹路。彩田花把布拿起来,看了两眼。
“这块要重做。”
“不能用了?”
“能当次布,不做正活。”彩田花说,“拧的时候手要匀,一下一下拧,不要拧到底。”
“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彩田花说,“你得多拧坏几块。”
石苗低头看那块布,摸了摸那三道纹。“师傅。”
“说。”
“这块布多少钱。”
“这块布要卖的话,一百五十文。”
“两百五十文是我一个月工钱。”
“对。”
“……那我拧坏了两块,我这一个月就白干了。”
“头一个月我给你按规矩来。”彩田花说,“第二个月开始,你拧坏多少,就扣多少。”
石苗把那块布叠起来,抱在怀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到次布那一堆上。
染坊的活是从天亮干到天黑。天一亮就起来,早饭是糊糊和咸菜,吃过饭进作坊,中间吃一顿午饭,然后就一直干到天黑。院子里会点起油灯,作坊里也点,灯不多,几盏,做工的那几口锅边上各放一只。
干到晚上,收工。收工以后,还要把锅上的木盖盖上,把灰水桶挑到墙根下,把今天染出来的布一卷一卷挂上木架。
挂布的时候石苗得搬梯子。梯子是木头钉的,很沉,她搬起来的时候得把整个身子贴着梯子,肩膀顶着,一步一步挪。第三天,她把布挂完,坐在木架下面,坐了一会儿没起来。彩田花从作坊出来,路过她身边。
“怎么了。”
“腿疼。”
“你那是蹲久了。”彩田花说,“你蹲得比谁都深,蹲一天,腿谁也受不了。”
“……我以后蹲浅点。”
“你蹲浅点就看不到缸底。”彩田花说,“看不到缸底,你的布就染不匀,染不匀就要重做。”
“……那我还是继续这样蹲着吧。”
彩田花笑了一声,走了。
五月八日,第五天,下午,石苗蹲在缸边,手上那团布浸在红水里,浸够了,她拿起来拧。拧完看一眼,那块布红中透出一层暗纹。她没有说话,把布放进媒染锅里。
媒染锅里的水漫过布面,她把火添了两根柴,火苗从锅底上冒起来。她蹲在锅边看着。火比早上旺,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翻,布在水里浮上浮下。
她看着那个火,看了一会儿。
“师傅。”
彩田花在另一口锅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说。”
“这火不熄吗。”
“烧着呢。”
“晚上呢。”
“晚上熄。”彩田花说,“压灰。”
“为什么晚上要熄,白天一直烧着,晚上不熄不行吗。”
“晚上熄,灰里留火。”彩田花说,“第二天早上鼓一下就能起来。要是全熄了,第二天从打火开始,一锅里半天就等没了。”
“……那谁守着。”
“管火的。”彩田花说,“管火的轮班,一夜里要看两回,回回都得起来看一下灰。”
“管火也是女工吗。”
“有男有女。”彩田花说,“管火是累活,钱多。”
“多少钱。”
“三百。”
石苗点了一下头。“那我能不能也学管火。”
彩田花愣了一下。“你先把你手上那十七种颜色分清了再说。”
“……是十四种。”
“你数错了。”彩田花说,“绿的比你以为的多。”
五月九日,休。
石苗去洗了身子,把衣裳换了,头发编了两条辫子,但手上依旧带着洗不掉的色彩。
洗过以后,她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日头。她本来想歇,坐了一会儿,腿还是酸,腰还是硬,可她躺下去又躺不住。她在草席上坐了一阵,起来,走出院子。
院子外面那条街,就是来时路过的那条街。那天她走得急,没怎么看,今天她不急。
她先往南走。街上摊子都摆开了。
头一家卖糕,糕是灰黄的,一小块一小块摆在木盘上,旁边一小碗蜂蜜水,空气中的酸味表示着里面挤了柠檬汁,散发着香甜的味道,有人蘸着吃。
再过去是卖饼的,饼薄,饼上撒着紫越莓,摊主拿一张竹片把饼从锅上刮下来,甩到一个木盘里。
再过去是卖东西的,卖的是木头的车,车有四个轮子,前面一个把手,用手一推能跑。石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见她站得久,抬头说了一句。
“买不买。”
“多少钱。”
“十五。”
“……贵不贵。”
“不贵。”摊主说,“你看这轮子,实心的,不打滑。别家的车轮子薄,走两步就断。”
石苗又看了一会儿。“我不买。”
“那你看看别的。”摊主往后一指。
摊子后面摆着几样东西,有木头刻的小兽,有小竹笛,还有一筒彩色的陶珠,珠子是彩的,一颗红一颗黄。
“这几样怎么卖。”
“珠子十二,小兽八,笛子五。”
石苗看着那筒珠子,珠子上的颜色是红的、黄的、还有一颗绿。她把那一颗绿珠拿起来看。珠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那绿色是均匀的,边上没有一点流色,也没印子。
“这个绿是怎么上的。”
“不知道。”摊主说,“这是上头作坊里拿出来的。”
“作坊里做的?”
“不是我们这里作坊做的。”摊主说,“这就是我媳妇娘家那边的人做的,他们做的是小件。”
“他们怎么上的色。”
“不知道。”摊主说,“反正这一筒,是我上个月进的,到现在只卖出去一颗。”
石苗把珠子放回去。“我不买。”
走的时候,她还回头记了下地方。
等发工资了,自己再回来买。
往前走,再过去是卖衣裳的铺子。铺子里的衣裳挂了两排,一排是旧的,一排是新的。
旧的那排上有个补丁,新的一排上整整齐齐。
石苗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有个女人在跟掌柜的还价。女人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那件衣裳是草色的,肩头上有两块补丁。
“你这件要三十文?”
“三十。”
“三十我都能买半件新的,你这也配值三十?你看这两个补丁,多丑。”
“那你就去买新的。”掌柜的说。
女人嘟囔了几句,把衣裳放下去,走了。石苗又看了一会儿,往前走。
街往南走到头,就是城墙,城墙不高,新,是这两年修的。
石苗站在城墙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她在其他地方没有见过,这是大城市的专属吗?
墙是灰的,砖缝里是新勾的灰,墙面很平,手摸上去,有一点凉。
正面有个门洞,门洞两边各站一名军士,手里拿着长枪,枪尖朝下。进城出城的人一个一个过,过的时候要把牌子举起来给军士看一眼。
石苗站在墙根下面,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牌子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都要举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从她身边过,她问了一句。
“大叔。”
“什么事。”
“他们手里那个牌子是什么。”
“户籍牌。”老汉说,“进城出城都要有。”
“哪来的。”
“官家发的。”老汉说,“你从村里来,村里带出来的条子也算,用久了就要换。”
“我也有。”
“你带在身上就成,如果有地方要你做工也可以,但是不做工还没有户籍牌就会被赶出去。”
老汉挑着担子走了,石苗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门洞近的地方。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城洞里的军士。
石苗正看着,头顶上掀过一阵风。她往上抬头。
两三只鸟从城墙上面掠过去,翅膀放平,贴着墙头划过去,那风就是它们带下来的。
飞过去的时候,有一只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是鸟叫,后面跟着一串话,是人话。
“东三那边,昨天又拆了两个。”
“几号。”
“不记得,反正在树底下那一片。”
“得看仔细点再落脚,那边还有没拆干净的。”
“知道,我没那么蠢,不像赤鸠,被人误抓了带去邮局领奖。”
“傻鸟前辈还是聪明,普通人抓鸟就是为了一口肉,抓到我们可以放飞后领钱,这样子,那些有点蠢的家伙也能保证活下来了。”
“这里面……”
石苗站在原地,没动,那几只鸟掠过去,落在前面一段墙头上,收翅,挪了两步,又飞起来,往北去了。
石苗看着它们飞走。
捕鸟的陷阱,是要向官家报备的,不报备就是违法,官家知道了要拆掉,她从小就听人说过。
她低下头,往街那边走。
街上人多起来。太阳偏西的时候,石苗还在这条街上。她没买什么东西,看的多。
她看见卖鱼的把鱼从水缸里捞出来,小臂长的鱼,一刀刮鳞,一刀开膛,一刀掏脏,三刀完事,鱼还在动,就像杂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摊主抬起头,笑眯眯的问道:
“小妹妹,是要买鱼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买。”
走的路上,她这样想着。
家里面想吃鱼去河里抓就行了,哪里要花钱,虽然没这么大,只有手指长短。
她看见卖木盆的拿一个手钻钻眼,钻一会儿,停下来把钻头上那点木屑吹掉,再钻,她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种木匠活,村里面也有。
她看见一个老头在墙根下坐着,前面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是棋子,对面没有人,他自己跟自己下,她多留了一会儿,发现想不出来解法,便走了。
原来,大城市的人也这么喜欢下棋。
她看见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狗跑进了一条巷子,两个小孩追进去,巷子里传出一阵笑声,她没追上去,那是小孩子的游戏,自己已经长大了。
不过,大城市里的小孩,和村里面的一样喜欢追狗呢。
她还看见一队修路的从街上过,六七个人,肩上扛着铁锹和木夯,走得不快。领头的那个人三十来岁,背上汗浸了一大片。走到街口的时候,有一个人从队伍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壶水,喊了一声“歇了”。那一队人就停下来,坐到墙根下面喝水。
那是爸爸做的工作,但是爸爸不在这支队伍里面。
石苗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太阳落下来,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石苗往回走。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宿舍里的女工有几个已经躺下,有的在灯下补衣裳,有的在说话。石苗坐到自己的铺位上,把包袱解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块红薯干,是叶娘给她装的。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不是工作日,食堂是没有饭吃的。
那边的女工在说话。
“你们知道吗,前头那家粮铺,今天换人了。”
“换谁。”
“换了个姓李的,听说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来的能有几家,我认得西边粮站的于管事。”
“于管事不管这一片。”
“那姓李的是谁引的。”
“不知道。”
“你别说,我看他今天半天,卖出去的粮比原来那家一天都多。”
“粮还是那些粮。”
“那不一样。原来的那个看着不顺眼,说话难听。”
“是啊,是啊。”
石苗听了一会儿,把红薯干咽下去。她又拿了一块,咬完,喝了口水。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包袱底下。
她看着宿舍里那一排铺位,看着墙上那盏小油灯,看着灯边上那个人低头补衣裳的侧影。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几口锅,想起红色的水,想起那口敞着的火,想起那个珠子上的绿。
她想起石穗的手上那几道口子。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过来,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天亮,还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