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离乡
一百零六年,四月十七日,石坳。
石有田到家的时候,天刚过晌午。
他家门口那块石碾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媳妇叶娘,一个是隔壁石老四家的婆娘,两个人手里都在剥豆子,腿上摊着一块粗布。
“回来了。”
叶娘站起来,把腿上的布抖了抖,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下那一层土。
“回来。”石有田把包袱放下,坐到了石碾子边上。
“老四家的,你还坐着。”
“坐坐怎么了。”石老四家的婆娘继续剥,“你那口子回来,我不碍事。”
院里几株金银花爬上了墙头,竹篱边上的菜长得齐,猪圈里那头黑猪比上回看见的时候大了不少。石有田坐着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今年种了多少。”
“两亩薯,两亩薯苗,剩下的都种菜。”叶娘说,“你走的时候不是说要多留点给石穗那边吗。”
“留着。”
“我留着了。”
三个人剥了一会儿豆子,院里静下来,只听见豆子从壳里掉下来的响。
石有田进了屋。屋里地上坐着他那两个儿子,石小根在拿一根竹片削东西,石小豆趴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三女儿石芽不在。
“石芽呢。”
“去学堂了。”叶娘在院子里答,“她那字写得比两个哥哥好,我就多让她念了一阵。”
“念多久了?”
“今年第二年。”
石有田没说话。
他往里走,走到灶房那边,看见石苗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手上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柴。她削得很慢,削完了,把那根柴摆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根。
“苗。”
“嗯。”
“怎么不去院里?”
“热。”
石有田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石苗没抬头。
“你姐姐呢。”
“上婆家去了。”
“她家那边好?”
“好。”石苗说,“她婆家有四亩地,比咱家多一亩,人多,忙。”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回来过一趟。”石苗手里那把柴削到一半,停了停,“她回来了就哭。”
“哭什么。”
“没说。我妈说她刚生完孩子,人虚。”
石有田站在那儿,没接。
石苗又削了两下,把刀搁下来。
“"姐姐十八那年就嫁了,嫁了三年了。"”
“嗯。”
“她那婆家四亩地,全指望她一个人做。”石苗说,“她男人腿疼,说是小时候落下的。她婆婆眼睛不好。她一个人天没亮就得起,晚上喂完猪才睡。我上回去看她,她手上全是口子。”
石有田没接。
“我这算什么。”石苗把手搁在膝盖上,“我种地不行,我念书也不行。”
“念书怎么了。”
“我不想念了。”
“那你干什么。”
石苗没立刻答。
她坐在那儿,看着灶膛里那点火星子,把手里那半截柴丢进去。
“我想去城里。”
石有田转过身,走到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叶娘还在剥豆子,石老四家的婆娘也在剥豆子。
“去哪个城。”
“坨山。”石苗说,“我上回听回来的人说,坨山那边做工的多。女的也有做的。包吃住的也有。”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
“去年县里下来量那地的时候,十四的我都见着出去嫁人了。”石苗说,“我不想嫁人。”
“我没让你嫁人。”
“我知道你没让。”石苗说,“所以我说了。”
石有田站着没动。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去跟她商量商量。”
“商量也商量不出来。”石苗说,“我爸,我八岁到十几岁,跟你们一块上地,种了九年的地了。我知道种地是什么样。我就是不想种。”
石有田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里那两个人剥豆子。
“老四家的,你说坨山那边做工,可靠不可靠。”
“啊?”石老四家的婆娘抬起头,“坨山啊。”
“坨山。”
“坨山那边做工的多了。”石老四家的婆娘把腿上的豆壳往前头堆了堆,“我表姐家那个小姑子,前年就去了。在那边洗衣裳,一个月能挣二百来文,包住不包吃。”
“男的呢。”
“男的挣得多。”石老四家的婆娘说,“修路修渠的,一天给三四十文。也有进作坊的。”
“修渠现在一天多少。”
“四十。”石老四家的婆娘说,“我表姐家那个小姑子说,现在那边涨了,四十好几了,还不算饭钱。”
“她一个人去的?”
“她跟着她姐一起。”
“没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石老四家的婆娘说,“坨山那边管得比咱这儿严。出了事,管事的要罚的。不像咱们村。”
叶娘把手里那把豆子抖了抖。
“怎么不像咱们村了。”
“怎么像了。”石老四家的婆娘把手里的豆壳丢到布上,“你忘了上个月的事了?”
“哪个上个月。”
“隔壁那家人呗。”石老四家的婆娘说,“就姓王的那家,他家有个儿子,十三了,长开了,看着比我们家那个还结实。”
“听说了。”叶娘说,“那孩子现在不敢一个人出门了。”
“不敢出门了,前两天还见他背着筐出来。”石老四家的婆娘说,“他娘跟着呢。”
“……那是他娘跟着。”
“能不跟吗。”
石有田站在门口,没插话。
“那家闺女多大了。”
“十三。”石老四家的婆娘说,“她娘教的。教了有半个月了。后来把那孩子骗到后院去,说让他帮着抬东西。一间破草棚,谁抬东西?”
“后来呢。”
“后来那家的人拿着刀上门了。”石老四家的婆娘说,“说亲已经成了,孩子也认了,这亲事就算是定下了。你说,认不认?”
“那孩子认了?”
“他不认怎么着,他说他没动过,人家闺女说有,她娘也说有,他一个孩子,说出花来也没人信。”石老四家的婆娘说,“你别说,那家闺女倒是长得好。”
“长得好的多了。”
“是啊。”石老四家的婆娘叹了口气,“我就说,我要是再生一个儿子,我就看着他到十六岁。”
“十六岁以后呢。”
“十六岁以后长得再快,也都是那么回事了。”石老四家的婆娘说,“那家闺女想引诱也引诱不动了。人家孩子胳膊都比她粗。”
叶娘没接。
“你说这叫什么规矩。”石老四家的婆娘说,“一夫一妻,是好规矩。男的就那么多,闺女的就多。多出来的闺女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也不能这么办。”
“谁不知道不能这么办。”石老四家的婆娘说,“可是有地的人家不肯把闺女嫁穷的,穷的又要找有地的,两头对不上,中间就有人动心思。”
三个人剥了一会儿豆子。石苗在灶房里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石老四家的婆娘回去了。
叶娘进屋,开始做饭。石有田在外头坐着,一直到天暗下来。
“石苗跟我说了。”叶娘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菜,往屋里走,“她说她想去坨山。”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带她去。”
叶娘把菜放在桌上。
“你一个男的带个闺女出去。”
“我带着她。”
“路上呢。”
“路上住店,我住一间,她住一间。”石有田说,“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坨山那边的人你认得几个。”
“认得两个。”石有田说,“以前一起修渠的。有一个现在在官家的粮站上干活。”
“你先去找他们。”
“先去找他们。”
叶娘往桌边坐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
“那坨山那边的闺女,做工到底行不行。”
“我明天到了看看。”
“不行就带回来。”
“带回来。”
叶娘端着碗,坐在那儿,没动。
“石穗那边,你顺路去看看吧。”
“看什么。”
“看她人。”
石有田没接。
那顿饭吃得不多。石苗一直没出来,是叶娘端了一碗进去。
第二天清早。
石有田带了一个包袱,石苗带了一个包袱。两个包袱都不大。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叶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村口走。
石小根和石小豆跟着走了一段,送到村口,又回来了。
走到村口那道坡上的时候,石苗回头看了一眼。
“又看。”
“看看。”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从石坳到坨山,走十来天。
路上不赶。石有田走惯了,走得稳。石苗走累了,就在路边坐一坐,坐一会儿起来接着走。
路上他们住过两回店,都是那种一个屋子里挤好几个人的。石苗睡一头,石有田睡门口,挡着。
到了第九天,前面的坡翻过去,就能看见坨山的烟。
“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就是坨山。”
石苗站在坡顶上,看了一会儿。
“比咱那儿大多了。”
“大多了。”
她站在坡顶上,没动。
“下去吧。”石有田说。
“嗯。”
两个人下了坡,进了城。
城里的街比石坳的宽,两边都是铺子,早上的铺子都支着摊,有卖饼的、卖粥的、卖旧衣裳的,喊声挨着喊声。
石苗的眼睛到处看。她看得不快,可也没停。
石有田走在前面。
“别乱看。”他说,“你看见的,往后有的是看。”
“嗯。”
他拐了两个弯,走到一处挂着木牌的院子前面。
木牌上写着“官家粮站”四个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里头喊了一声。
“老赵。”
里头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老赵。”
院子里有脚步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从里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把外衣往身上拉了拉。
“石有田。”
“是我。”
“你咋来了。”那人走到门口,往石苗身上看了一眼,“这是你闺女?”
“二闺女。”
“来办事?”
“带她看看。”石有田说,“找个活干。”
那人在门口站着,看了石苗一会儿。
“先进来坐。”
三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棵大树,树底下有个石桌。
“坨山这边,女工好找不?”
“好找。”那人说,“作坊多,做饭的多,洗衣裳的多。你们这闺女多大了?”
“十七。”
“十七,好找。”那人说,“先找什么,你们想好了没有。”
“先找有饭吃有地住的。”石有田说,“工钱多少无所谓,先待下来。”
“有。”那人说,“我这儿有个熟,是东边染坊的。他家女工管吃管住,一个月百五十文。活不轻。”
“……活不轻是什么活。”
“染布。”那人说,“一天站六个时辰,手上泡着染料。”
石有田看了一眼石苗。
石苗没说话。
“还有别的吗。”石有田问。
“有。”那人说,“洗衣裳的,给官家的织造坊做饭的,都是管吃管住。女孩子多,就是不太保险,那边有男的进进出出。”
“染坊那边呢。”
“染坊全都是女的,只有染缸那边有两个男的。那两个男的是沾亲的。”那人说,“比洗衣裳那边安全。”
石有田点了点头。
“就染坊。”
“你问过她?”那人看了一眼石苗。
“她就在这儿。”石有田说,“你问她。”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石苗。
“染坊的活,你干不干。”
石苗把那两个包里的一个放下去,往上背了背另一个。
“干。”
“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看看。”石有田说,“她干不干得,先看。”
那人从院子的墙上取下自己的外衣,披上。
“走吧,我带你们去。”
三个人从粮站出来,沿着街往东走。
街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摊子都摆开了,路上的人越走越多。石苗跟在石有田后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