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特别篇
一百零五年,九月。
夜里落过一阵风,副阁后头那个小院里的树叶子响了一片,响完就停了。沈铭站在院子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天。
月亮是圆的。
这地方的月亮,跟地球上那个看着没什么分别,也是圆的,也是一片白,边上浮着几丝薄云,云走得慢,月亮从云里进去,又从云里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来这边以后,他看月亮的次数不多,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站住了。脑子里出来的不是月亮,是院子外头那条街,路灯,路边摆的小摊,摊子上摆着那种用油纸包着的饼,一刀切开,里头是深色的馅,中间一颗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在后院东头,两间,一间烧火,一间备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两个人正收拾灶台,一个刷锅,一个擦案板,见他进来,手上先停了。
“都回去。”
“灶上还没擦完。”刷锅那个说。
“我来擦。”
两个人应了一声,小声谈论了几句:神明大人又想亲自下厨了。便把抹布搁下,退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沈铭在后面那间找了件围裙系上,走到灶前。灶膛里的炭还红着,他拿火钳拨了拨,又塞了几块柴进去,火苗蹿起来,灶台上那口铁锅慢慢有了响。
他从架子上取面。这边的面是贱米磨的,灰褐色,粉粗,抓一把在手里有一点砂感。他舀了两碗倒进盆里,加水,揉。
揉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陶罐,揭开,里面是蜂蜜。他舀了两勺加进面里,接着揉。
面揉成团,盖上湿布,搁在一边醒着。
他转身去拿另外一样。蛋黄是咸的,是入冬前腌的那一坛鹅蛋里挖出来的,坛子摆在墙角,一共十几个,个个出油。他捞了一个,敲开,把蛋黄挑出来放进碗里,拿勺子背压碎。
压碎了,他捏了一团面,压成片,把蛋黄包进去,收口,再压平。
一个饼就成了。
他做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门外有了脚步。脚步不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才把门推开。
郝雨田站在门口。
“灶上没人,我看见门开着。”
“我让他们走的。”
郝雨田进来,把门带上,鼻子动了一下。
“做吃的。”
“做饼。”
郝雨田往案板上看了一眼。
“粉里掺了蜜。”
“当然掺了,吃甜食总是让人心情舒畅,你也应该多吃一点。”
“我吃不出味。”郝雨田说,“我这舌头,从那年以后就不好使了。”
沈铭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还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
沈铭把面翻了个面,郝雨田在门边那条小凳上坐下来,把身子往墙上一靠。
“我来,是说渠上那笔油。”
“说。”
“去年一年,渠上耗的油,折成金鸟,三万一千多只。前年两万八,再往前,一万九,今年初定的是三万五。”
“这个数我知道。”
沈铭把面团翻过来。
“你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郝雨田把腿伸开。
“挪到军上。”
郝雨田把眼皮抬起来。
“你已经想到了。”
“早就想到了,我这100多年,又不是白活的。”
“那你怎么不说。”
“没必要啊,边境又苦又累,不宽松一点,还有人去吗?”
“你也是够可以的。”郝雨田哼了一声,“什么都等别人先说。”
“我说了你未必听。”
“我现在听也不是因为你说得好。”郝雨田把身子往下滑了滑,“我是自己憋不住了。”
沈铭没接,把手上的面团翻了个面。
“我问你一件事。”郝雨田说。
“问。”
“为什么不告诉底下的人。”
沈铭把手里那团面放下了,转过身来,手上还带着粉。
“这件事,我先跟你说一句对不住,你爹你娘的事,我知道。
我不是拿这句来换什么。我要是想把这件事糊过去,我有一百种说法,每一种都比这一句好听。我不说那些。”
郝雨田抬起了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先听我把四件事说完。”
“你每次都说四件,四可不吉利。”
“确实不吉利。”
他把手上的粉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头一件是眼前,眼前是我们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说出去只有一个结果,让不知道的人白多出一层心事。
这件事在上头不是秘密,在军里也不是秘密,边境那些人天天看着,心里都有数。
往下一说,说外头有一窝跟我们一样有脑子的东西,人多,住得深,打不着,第二天就有一半人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不碍事。”
“睡不着的人会往上跑。”
郝雨田停了一下。
“往上跑。”
“你信不信。”
“……我不信。”
“你不信,是因为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样,他们不知道。
他们听说的只是一个名,一个传得远了以后只剩两句话的名。
有人会怕,也会有人好奇。一万个人里总有一两个,他就是想去看看。”
“一两个。”
“一两个就够了,如果他们并不强大,你见到了一两只,会不会想找出更多?”
郝雨田把嘴合上。
“第二件是将来的,一个遍地的智慧种族,你要把它灭干净,那要多少年,要死多少人,这个数我不敢算,你稍微算算,应该也知道,非常苦难。”
“那就不灭。”
“不灭,就得共。”
“……共。”郝雨田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他们能挖矿,矿道窄,人下不去,他们钻得进去。
塌方前地里的动静,他们听得比我们早。人埋在底下,他们能从石头缝里把人捞出来。这些事多着呢。”
“那得他们肯跟我们说。”
“对。”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谈。”
郝雨田抬起头。
“你一个人去。”
“当然是我一个人去,这个我不怕。”
郝雨田白了一眼。
“你是不怕,你什么都不怕,这才是最叫人没底的。”
沈铭轻笑几声,将这句话揭过。
“第三件是过去的,我们跟他们的来往,从头到尾都是打的。烧山,烧田,抓人,死人。这些事要是现在写成文,写成册子发下去,教人念,那教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郝雨田点了点头。
“教的是仇。”
沈铭打了个响指。
“对喽,教的是仇,仇记三代。
到头来我要去谈判,谈的对象是我教出来的仇人。
两边都记着仇,这个坎就过不去。”
郝雨田把拳头搁在膝盖上。
“那就不写。”
“现在不写。”
“什么时候写。”
“等谈完。”
“……谈不好呢?”
沈铭没有立刻接,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那时候写不写,也轮不到我说了。”
郝雨田点了点头,沈铭继续说道:
“第四件是别的。
一个在底下待了那么久的文明,它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有的,它怎么记事,怎么传话,怎么养东西,怎么算数,我们一样都不知道。
要是有一天能说上话,能换东西,能学东西,我们这些年走过的弯路,能少走一半。
就这四件。”
郝雨田坐在小凳上,没动。
过了好一阵,他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框上。
“我爹我娘死那一年,村里人是绕我家门口走的。
他们怕,他们不知道该怕到哪儿为止,有人拿石头砸过我家的门,有人让我滚出去,官家来劝过,说我没病,但是他们不信。”
“我知道,你不是孤例。”
“你今天做的,就是将病瞒下来,你不告诉他们,他们就不怕。”
“对。”
“……我不怪你。”
“我知道。”
郝雨田在门口停了一下。
“饼糊了。”
“哪儿糊了。”
“你手里那个。”
沈铭低头看,手里那团面捏得久了,边上起了干皮。
“等我烤好了,你尝尝这个。”
“我不尝。”
“闻闻。”
郝雨田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走回来,低头在案板上闻了一下。
“甜的。”
“甜的。”
“我闻着是甜的,我嘴里是苦的。”
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推门出去,门合上,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案板上的面吹起一层细粉。
沈铭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换了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都会这么办。
这四件事,一件不虚。
只有一样东西不吃这一套,那一层东西,跟聪明不聪明没有关系,它就在那儿,谁碰上谁难受。
他把那团面重新捏了一遍,压平,包上蛋黄,收口。
八个饼,一个一个排在案板上。
他把烤盘架上灶台,火添旺,饼一个一个摆上去。
一面烤上了色,他翻过来,烤另一面,两面都是浅黄的时候,他一块一块夹出来,摆在案板上。
饼面上的油结了壳,掰开的时候热气往外冲,蜜在里头化开,蛋黄的咸味跟蜜的甜味掺在一起。
饼是那种饼,可这个节,这个世界没有。月亮有,节没有。名字也是他自己带过来的。
“月饼。”他念了一声。
他站在灶前,把一个吃完。
第二个他没有吃。
案板上剩的七个,他用荷叶一块一块包了,搁到架子上,郝雨田不要,傻鸟吃不了这个,太甜,太咸,也太油,只能寄给其他学生了。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月亮还在原处。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一轮圆的。
看着看着,心里出来一个问句。
要是有一天,有人把地球灭了,后来那个人又给了他足够的东西,给了他一个人能想到的一切,够他在这边过得很好,够这边的人过得好。
他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他的心里已经有答案。
他也知道,如果有一天,郝雨田在这件事上走得更远,他会理解他,前提是,郝雨田不会因此把神疆拖进去。
院里的风又起来了,把树叶子吹响了一片。
月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