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火计

第239章 火计

夜里,地面之上。

尼特斯公爵上来得早。他从最北边那处洞口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风贴着坡面往南走,草叶一片一片地倒。

他先闻了一圈。土味、草味、水味,全是这边的,没有别的味。

他趴在一处矮坡上,把头朝着国境那一头等着。等了一阵,风转了方向,从国境那头过来一股味,不是这边的土味,也不是这边的草味,是别的鼠身上的味。

尼特斯把头低下去,朝着那一头开了口。

“放猛兽。”

说完他就转身往洞口爬,一路往后退,退到离这处坡很远的地方去。

他身后那一只智鼠跟着往后,把那三个字送到下一只那里,下一只再往后送,一只送一只,往远处去。

送到那边洞口的时候,那几只智鼠就动了。它们爬到洞口外面,那里堆着几丛藤,藤是活的藤搓的,好多股拧在一起,一头系在石头上,一头系在木桩上。它们把身子凑过去,用牙咬住藤上粗的那一处,咬断了。

藤一断,后面那一排木桩往两边倒。木桩后面,是一排笼子,笼子是木头和藤条编的,编得很密,缝里塞着草。

笼门一开,头一个出来的是狸猫。

那东西爬出来一半,又趴住了,四条腿撑着地,头抬了一下,又垂下去,身子晃了两晃。跟着出来的是蛇,蛇爬出来没走,盘在笼口上,尾巴一动一动,软塌塌的。黄鼬出来的时候撞在旁边的石头上,撞了一下,蹲在原处,一动不动。

“是不是麻药下多了?”

“有可能,不过算了算了,也就只是拖延时间的手段。”

“别说了,先赶紧回洞里,顺便堵一下,否则要来找我们了。”

这几句说完,那几只智鼠就往洞里缩,缩进去以后,把洞口边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推过来,堆在口子上。

这些野兽,是先前弄来的。笼子里的东西麻得不深,药劲过去就能醒,可它们撑不到醒。

对面的人上来了。

头一批冲上来的不是兵,是愚鼠。愚鼠从坡底下往上涌,涌到猛兽跟前,头一排被狸猫扑倒,第二排踩着第一排往前挤。蛇咬住一只愚鼠的脖子,那只叫了一声,后面几十只涌上来,压在蛇身上。黄鼬被围在中间,转了两圈,转不动了。

没过一会儿,那些野兽就变成了尸体。

可是它们拖出来的这一会儿,尼特斯这边要的就是这一会儿。

愚鼠继续往前爬,一路上要过好几处洞口,洞口边上的石头摆过,摆得很齐。洞里有智鼠探头出来,想喊住这些愚鼠,喊到一半,被旁边的智鼠用身子顶了回去。

“为什么拦我,我喊一嗓子这些愚鼠就撤了!”

“你傻啊?你以为全都是愚鼠?里面混杂了智鼠怎么办?出去送死?”

“……谢谢。”

那两只缩回洞里,洞口边上的石头又重新码了一遍。

再往南,是一处坡。尼特斯公爵早早退到这里,重新把阵摆开。

这处坡是他特意挑的。坡面是沙石地,踩上去有声,坡的一侧是一条河,水在底下走,听不见动静,可那里的泥是软的,踩下去会陷脚。坡的另一侧是一片干枯的荆棘丛,丛里的枝条早死了,扎成一片,丛子底下积着一层干草,一层压着一层,看着像是积了很多年。

阵摆好了,前排是披着板的智鼠,板是泥灰色的,一片挨着一片,一直排到河边。后头的智鼠没有穿板,穿板是有数的,都在前头。

没有愚鼠,一只都没有。

尼特斯趴在一块石头上,把他这边能看见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荆棘丛那一边,他看了两回。

他心里没底。

“希望能抵住。”

对面这回来的是四个神佑,一个不缺。神佑厉兵在最前面,他带的人最多。神佑常胜在他侧后,常胜这个名是打出来的,他打过四回仗,四回都赢。神佑立军走在另一侧,一句话不说。神佑百破落在最后,他带的人最少。

接战是先从愚鼠这边开的。尼特斯这头把第一排往前压了半步,然后开口喝退。那一声是这边喊的,喊得整齐,一声接一声,从右往左送过去。

愚鼠听到以后就站住了,有的往回缩,有的在原地转圈,转了两圈,往后爬。

对面的智鼠踩着愚鼠的后背往上冲。

头一只冲上来,牙磕在板上,滑掉。板后面伸出一只爪,抓喉。再一只,再一只。一只咬板,另一只抓脖子,退半步踩到同伴,就倒了。

就那么一下子的事。

神佑百破站在坡下看着,看了没多一会儿,眉头就皱起来。正面是一比五的损耗,守的人不死,冲的人死。

神佑立军也看见了这个数,他把前爪往斜坡上一指。

“那边。”

“那边怎么了。”常胜把头转过来。

“那边他们没摆人。”

“荆棘丛。”

“对,从那里绕。”

“绕过去做什么。”

“绕过去就散了,散了就化整为零,他们的田,他们的窝,我们分头去破,打都不用打。”

常胜没立刻应,他把头转向厉兵。厉兵在最前面,他正看着正面那一片板,听见这话,把前爪往回收了一下。

“行。”

“谁去。”常胜问。

“你的人。”厉兵说,“你带的多。”

常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把前爪往侧后一摆。

那一小股智鼠从正面撤下去,从坡底下绕了一个大弯,往那一侧的干枯荆棘丛走。

荆棘丛那头好走。

枝条是死的,踩下去就断,断了以后下面的干草一层层压着,踩上去软,还有一点弹。那一路进去,越往里越好走,两边的枝条都往里倒,脚底下越来越平。

进去的那些智鼠里,有几只心里就松了。它们先前在正面挨了那么多下,一只咬不动板,两只也咬不动,退回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全是同伴。现在这片丛子里没有板,没有人,一路通到坡后头。

它们闻着前头的味往里走,走得很快,有几只还互相用身子碰了一下。

尼特斯这边还在正面顶着。

他一边看正面,一边看荆棘丛那一边。正面的人越来越少,冲上来的间隔越来越长,对面的吼声也越往后越稀。

尼特斯估了一下,绕过去的那一股,差不多该进去了。

“对面绕路了。”

“哈哈哈哈,我们正面的抵抗让对面怕了,准备放火。”

“是。”

那一头的人早就等着这句话。火种一直在树皮里装着,是炭,用的时候多吹两口气,炭就复燃。

备的东西就是火和干草。那一片干草摆得有讲究,不是随便堆着的,底下留了空的,一道一道的空腔,从一个口通到另一个口。空腔的好处是空气能走,火起来的时候风从底下穿过去,火顺着空腔往前跑,跑得比在平地上快。

点火的地方挑了三个,一处南头,一处北头,一处中间。

先起的是南头。

南头那一点起来以后,火顺着草往两边走,走到底下的空腔里,空腔里那股气被一引,火苗往下钻了一截,再从另一头冒出来。北头和中间是同时点的,三处一起,整片丛子就烧通了。

风是往坡上走的,火顺着风爬,爬得很快。烧起来的时候先是一股白烟,白烟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成了黑烟,黑烟压得低,顺着坡面翻下来。

荆棘丛里头噼噼啪啪地响,枝条烧断的声音连成一片。

没过多久,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从丛子的里往外一层一层地翻,开始是零碎的,后来是一片,再后来,声音也听不出个数了。风把味道带过来,是烤肉的香味。

正面这些智鼠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冲的势头先停了一下。

有几只从南头跑出来,身上带着火,在地上滚了两圈,火没滚灭,又爬起来往前跑。跑出来的不少,可它们没有战意了,只是往前跑,跑到坡底下,跑到自己队伍里,把火带进了那些没进丛的同伴身边。

对面开始往后收。

收得很快,也收得很乱,前面还有人在顶,后面的人已经在往回爬。

四个神佑在坡底下站成一处。厉兵把前爪往回收了一下,常胜没有再往前凑,立军和百破一人站一边,谁也不看谁。

尼特斯这边没有追。他把前排的板收了一步,让板后面那些被踩伤的智鼠退下去,把后头备用的那一排推上来。

火还在烧,烟顺着坡面往南走,走到河边,被河面那点水汽顶了一下,又往上翻。

今天,守住了。

尼特斯趴在石头上,看着那一片火,看了很久。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

空地。

陆岩趴在草里,脚上还是那几圈藤,藤头系在石头上。

这几十天里,他都在做一件事。

天黑了以后,火边那几只智鼠会叫来一队愚鼠,愚鼠一只一只往前,趴在空地上,每一只嘴里叼着一块亮石。有一只智鼠站在中间,把嘴里含着的东西吐出来,叫一声,愚鼠就动,前面的把亮石举起来,后面的把石头往前传,一块一块排成一行。

排出来的是一行形状,横的、竖的、弯的。摆完一行,散开,再摆一行。

他就趴在那一头看,一直看到火灭。

第二天白天,他把看到的形状画出来。

他先是拿手指在地上画,画完了抹掉。可地上画的东西留不住,风一吹就淡,他第二天忘了昨天那个是什么样子,画出来对不上。后来他在坡下捡了一块扁平的石片,又捡了一块尖的,用尖的往石片上刻。

刻字这件事,他做过。在坨山的时候,见人往石碑上刻过名字,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学不会刻,可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第一行刻在石片的上头。

第一个是一条斜线,底下带一个点。他刻完了,把手拿开,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刻第二个,两条线,一上一下,中间隔开,左边出头一点。第三个是一个圈,圈上开了一个小口,他把那个口刻在右边,刻完看了看,觉得不对,前一天那个口是在左边,他抹了重刻。第四个是三个点,斜着下去。第五个是一个竖道,两边各有一个小勾。

五个刻完,他把石片埋在草底下,只露一个角,怕被翻土的愚鼠踩走。

第二天夜里,他又去看新的。

看了几夜之后,他慢慢看出来一件事。

那些形状不是没有来处的。摆出来的每一行,有几个形状是反复出现的。有的形状在这一行里出现过,过几天又出现,还在另一行里出现,位置不一样,样子没变。他把这些形状在心里记下来,再看到的时候,就把手指按在地上,先勾一下。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长行,里头的前半段他认识,后半段他不认识。他就把那个认识的勾下来,又在后头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问号,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记的。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形状是拼起来的。

在学堂的时候,先生教过他,字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有些字是一个字凑上一个字,凑起来是新的意思。他那时候听不懂,只当是要背。现在他看这些老鼠摆的东西,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这一条。

有一条长行,摆了三回。每一回的前半段都一样,后半段不一样。

他就想,前半段可能是固定的一样东西,后半段是换的。

他试过。

白天他把那个固定的一段刻在石片上,旁边留了空。夜里看见新的一行,前半段又对上了,他就在那处空上刻后半段。刻了三回,那个空上有了三个不一样的东西,前头那一段每次都一样。

他对着那个石片看了很久。

那一天他没有多刻,只是把这一个发现记在心里。

他还试过一件事。有一天夜里,那些老鼠摆完一行,散了,他在自己的地上,用尖石也划了一行,把先前记下的几个形状按他自己的想法排了排。

那边的智鼠里,有一只把头转过来,看了他划的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有一只智鼠爬到他那处地上,把他划的那一行看了一遍,用前爪把其中两个形状往两边挪了挪,再挪回来,最后爬走了。

他把那两个形状刻了下来。

到后来,他手上那块石片上已经刻满了,他换了一块新的,接着刻。

他数过。

“到今天为止,我一共记了几十个。”

他刻完最后一笔,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几十个,这是好些天的事。”

他把石片埋在草底下。

“我在学堂里学字,头一年记了一千两百个。”

“你们这个不行。”

他又坐了一会儿。

“你们这个跟脚印似的,这一摊,那一摊,中间还连着。你们写的时候是几只一起摆,摆完了我看,看完了我猜。”

“我猜对了几回,也不知道对不对。”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跟你们说句话。”

他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先想说的是,他想喝水。喝水这个想法他试过,试了好几天,他每次说的时候都指着自己嘴边,那边的老鼠只是看,看完就给他端来水。可他不知道它们是听懂了他说的,还是看懂了那个动作。

第二句他想说的是问他们,这地方往哪边走能到河边。

第三句他想说的是,你们那个字,那个反复出来的那一段,是不是一个固定的意思。

三句,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把身子往草上靠了靠。

“先把你们这个学完。”

“学完了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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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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