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战争之始
地底,一条旧道。这条路从北往南,走三天,中间要过两条水,一处塌方,一个岔口。
四个神佑走这一条,库兰答国两个,弥甲尔国两个。另一条路上走的是两个公爵,阿德格斯,苏尼勒特,都是索伦戈国的。
两路都是去打泊莲黎粒三十七世的。两条队伍排的是一个次序,愚鼠在前,智鼠在后,领队的爬在智鼠最前头,方便指挥愚鼠。
愚鼠爬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挤成一堆,啃脚下的土,吃土里探出头来的虫子。愚鼠还要开路,路上有窄缝,有石头,有塌下来的土。
愚鼠用爪子挖,用牙啃,前面的挤不开,后面的就往上爬。爬了半刻,窄缝宽了,本来只能过一只,现在能过好几只。
阿德格斯爬过那处缝的时候看了一眼。
“这东西,别的没用,就是能开路。”
“还能狩猎。”
苏尼勒特在他旁边,把身上沾的草叶扒拉下去。
“对。”
路上有野兽,有的住在旧道里,有的在地面,个头比智鼠大不少。碰上这种,阿德格斯一声令下,愚鼠往前爬。
一只不行,十只。十只不行,一百只。前面那只被扑倒,第二只从侧面冲上来,咬住野兽的后腿,第三只从上面落下来,咬脖子。
野兽在地上翻了两下,不动了,愚鼠也少了十几只。阿德格斯爬过去,趴在那只野兽边上,用牙把最厚的那块肉撕下来。
智鼠先上去咬,把最厚的那几块咬下来,咬开了吃。愚鼠啃智鼠啃过的地方,骨头缝里剩下的那点。剩下来的不够,愚鼠就去啃同类尸体上的肉。
啃的时候有一个规矩,是教里传下来的,脑子不吃。
“为什么不吃脑子。”
“教里说的。”
“教里别的没有说,就说这个?”
“对。脑子吃了要疯。”
“谁说的。”
“上一任神佑。”
苏尼勒特没再问,他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下。
“你现在还信教?”
“我信不信不重要。”
阿德格斯又用嘴撕了一块肉下来。
“平民信就行。他们只要信,就不会想着反抗神明,反抗王。我们自己信不信,无所谓。”
四个神佑走的是西边那一条。神佑厉兵在最前,他比另外三个都大一些,前爪上系着两圈银环。他带的愚鼠最多,爬得也最快。
神佑常胜在他后面半步,常胜这个名是打出来的,他打过四回仗,四回都赢。
“这一回怎么走。”
“照旧。”厉兵说,“愚鼠先走,智鼠跟。”
“我以为你会用别的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愚鼠只有这一样能用。”
神佑百破落在后头,一直没说话。爬着爬着,他忽然开口。
“我们两家,打下来之后,那一国谁管。”
厉兵把头转过去。
“怎么讲。”
“谁管。”
“各家的事。”
“各家谈完了吗。”
厉兵没有立刻答。
“我的王说,各回各家。”
“各回各家,那也得先把人打下来。”
“对。反正我们只是打仗的,那些是王的事,和我们没关系。”
百破没再问,往后退了半步,常胜往前凑了半步。
“百破这话,还没说完。”
“哪里没说完。”
厉兵看他。
“打下来,谁住进来。”
厉兵没接。
“他不说话,我说。”常胜把脚下的石子扒开,“打下来那一国,我的人是你两倍。到时候谁坐那张椅子。”
“王的椅子,不是你我坐的。”
“那就说清楚,谁家的王先坐。”
“打完再说。”
“打完再说,就是打的时候各留一手。”
厉兵停了一步。
“你留吗。”
“我不留。”
“你留。”
“我不留。”
“你没说实话。”
常胜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百破跟在后头,把这两个人看了一遍,心底里骂了几句。
还没开打,就先把打赢之后的事分了。他们四个走在同一条路上,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厉兵边走边看路,他在看的不是路,是路边那些旧痕。路的两边有几处小的黑洞,洞口摆着石头,石头上有苔。
苔是旧的,说明这几处很久没有人走。
“这些洞是空的。”
“空的怎么了。”
“空的,说明这一带的人早搬了。”
“搬到哪儿。”
“往里搬,往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边搬。”
常胜想了想。
“搬进去,说明他怕。”
“他不怕。”
“那是什么。”
“他在收人,收缩范围。”
厉兵往前爬了一段。
“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们这一趟,打的不是兵。”
“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教。”
常胜没接话。
“他那边清算教会,教里的头头往外跑。”
“跑到哪儿。”
“跑到我们这边来。弥甲尔,库兰答,索伦戈,哪边收,就往哪边跑。”
“跑到我们这边做什么。”
“告状。”
“告什么状。”
“告他一国的王,把教拆了。我这边来了两个,一个是从他那儿跑过来的,一个是原来就在我这儿的。”
“原来就在我这儿的那个,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听了那个跑过来的人的话。他说,拆教的事,早晚要轮到我们头上。”
“那你不抓。”
“不抓。”
“为什么不抓。”
“抓了,就等于告诉别人,我这边的教也怕。”
“那你这边的人怎么说。”
“他们不肯散了。他们现在就要往那边去,说是替神去打他。”
“所以你就带他们来了。”
“对。”
“那民间呢。”
“民间拜教的村子,见了我们带旗子,送吃的。”
“他们知道我们是去打他吗。”
“知道。”
“知道还送。”
“他们以为我们在替神打。”
厉兵停了一下。
“我们这一趟,一路上都是顺风的。他家那边教没了,教里的人往外跑,我们经过的地方,那些村子里的人还拜教,拜教的人不拦我们。”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厉兵忽然笑了一声。
“他清算教会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这个。”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拆了自己的教,反倒给我们铺了路。”
愚鼠开的路,一直开到离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国境还有三天路的地方。到了那儿,愚鼠先不走了,前面是空的。
常胜往前爬几步,用爪子扒了扒前头那面墙。那面墙是新的,不是天然长成的石头,是垒上去的,垒的石头有大有小,缝里塞着土,土是新的,捏得起来。
“堵了。”
“堵了多长。”
“不知道。一面墙。”
厉兵在那面墙前面趴了一会儿。
“这是缓兵之计。”
“缓什么。”
“缓我们。他要拖,让我们在这儿磨。”
“那我们怎么办。”
厉兵往后退两步,把前爪一挥。
“愚鼠先上。”
愚鼠往上爬,前面的挤上去,后面的顶在后面。墙上的石缝里伸出爪,往下扒,石头一块一块往下落。愚鼠被压在底下,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往上顶。
挖了半天,那面墙塌了一截。愚鼠往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前头有坑,坑里面有尖石,石头朝上。钻进去的愚鼠被扎住,后面的踩着它们过去。
“坑。”
厉兵往坑里看了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填了它。”
“用什么填。”
“愚鼠。还能是什么,这样子最快。”
常胜没有再问,愚鼠往里推,推到坑满,智鼠踩着过去的。陷阱是没有用的。
到了第三处,路又堵了。这一处不是墙,这一处是一段路,路上铺了碎石,碎石底下埋了削尖的木头,尖朝上,木头上面盖了一层很薄的土。
愚鼠爬过去,扎穿了脚掌,趴在原处叫,后面的往前爬,踩在它们身上。再往后爬,那些木头就钝了。
“这是个法子。”苏尼勒特在后头看着。
“试什么。”
“试我们还有多少愚鼠。”
“还要往前走。”
“为什么。”
“不走,就在这儿等,等他把这个口子越堵越厚。”
另一条路上,阿德格斯走在苏尼勒特前头,他带的愚鼠比苏尼勒特少,可他走得更靠前。
这条侧道的地势低,走到底是一处水洼。水洼里的水,比先前深了。
阿德格斯趴在水边,把爪子伸进去试,水是凉的。他把爪子伸到最底,摸了一遍底下的泥,泥是新翻的。
“他们从那边挖过来了。”
“哪边。”
“我们对面。”
“哪来的说法。”
“这边的水是从那边过来的。”阿德格斯把爪子收回来,“水涨了,水涨,说明那边通了口子。”
苏尼勒特也把爪子伸进去试了试。
“那水口那头是谁。”
“不知道。”
“要不要等神佑那一路先动。”
“不等。他们在大路上磨,磨上十天半月也有可能。我们这边先动,先把口子探一探。”
阿德格斯把爪子上的水甩掉。
“愚鼠先过,智鼠在后。”
愚鼠一只一只往水洼里爬,水洼那头是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只够一只愚鼠挤过去。前面的挤进去了,后面的顶在后面。挤进去的那些,一只也没有回来。
阿德格斯等了一段。
“再送。”
又送了一拨,还是没回来。
“不对。”
“怎么不对。”
“送进去的,一只也不回来,那边有东西。”
苏尼勒特往前凑了凑。
“那怎么办。”
“我先进。”
“你进?”
“我不进,他们不进。”
阿德格斯往口子那边爬过去,爬得很慢。爬到口子边上,他把头往里探了探,口子那头是黑的,黑里没有声音。他把头缩回来。
“后面的人跟。”
“带多少。”
“都带。”
智鼠一只一只往口子里挤,阿德格斯在前,苏尼勒特在后。挤过去以后,前面是一段窄路,这一段窄路只有五步宽,两侧是石头,石头往上收,收到顶贴成一条缝。
窄路的那一头,站着东西。阿德格斯把头抬起来。
那一头站着一排又一排的智鼠,一溜排开,从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铺到黑里,看不见头。每一只身上都披着板。
板是泥灰色的,树脂里掺的土是这一带的土,掺得比别处多,颜色深。板套在身上,前爪从两个洞里伸出来,藤从背上勒过去。
每一片板的颜色都一样,厚薄也一样,边上磨得很齐。
阿德格斯的智鼠往前冲。第一只一冲上去,牙咬在板上,滑了一下,板后面伸出一只爪,往它下巴底下抓,抓在喉上,那只倒了下去。
第二只跟着冲,它看见前面那只倒了,改了法子,从侧面绕。侧面的板往前挪了半步,把它挡住。第二只撞在板上,翻了个身,板后面伸出的那只爪,一爪抓在它眼上。
那血喷在石头上,是热的。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阿德格斯的智鼠一拨一拨地冲,冲上去,牙磕在板上,滑掉,滑掉的那一下,对面伸爪,抓喉,抓眼,抓腿。冲上去的,一排一排往下倒。
阿德格斯带来的智鼠多,他一拨压着一拨,一拨倒了,后面一拨就踩着前头的往前冲。冲上去的还是磕板,磕板的那一下,对面伸爪。
倒了。
阿德格斯往前爬了一段,爬到窄路中间,把前爪往前一挥。
“再上。”
又一拨冲上去,这一拨里头,有几只没去磕板,它们从顶上爬,爬到那排板的背后去。顶上那只刚爬上去,下面就有一只智鼠转过身来,用前爪把它往下面一扒,扒下来的那一下,它落在板上面,板一翻,它被压住了。
后面那一排板往前顶,把它压死。阿德格斯没有再往前,他在窄路中间趴着,看着后头的智鼠往这边挤。挤上来的一拨,倒一拨,前面倒的那些,被后面的踩在脚下。
踩到后来,石头上的血是湿的,脚底下打滑。有一只智鼠滑了一跤,摔在一排板上面,那排板没有让开,它被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阿德格斯把前爪往前一推,又收了回来。
“退。”
他带来的智鼠一只一只往回爬,爬出去的,比进来的少了一半多。
苏尼勒特在口子那一头等着他。
“怎么样。”
“不成。”
“怎么不成。”
“他们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层,裹着身上的。”阿德格斯趴到口子边上,“咬上去滑,咬不住。”
“从背后绕呢。”
“试了,绕过去的,一只也没回来。”
“那我们这一边死了多少。”
“没数。”
“为什么没数。”
“数不过来。”
苏尼勒特没接话。
阿德格斯把头低下去。
“他们有多少。”
“我看不见头。”
“看不见头?”
“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铺到黑里,看不见头。”
苏尼勒特把前爪搭在石头上。
“那还打不打。”
“今天晚上打。”
“怎么打。”
“上地面。”
阿德格斯把头往上一偏。
“这一段上面是坡,他们不能像我们这样在石头缝里挤。他们要是上地面,就得从坡上下来,下来就绕过去了,绕过去,后面就没人。”
“你上头有准备吗。”
“没有。”
“那怎么办。”
阿德格斯趴了一会儿。
“他们上地面,是往上走,我们也在下面。他们上去下来,路上得有时间。那我们趁这个时间爬上去。”
“往上爬?”
“对。爬到他们下来的那一段的侧面。”
苏尼勒特把前爪从石头上收回来。
“这是拿命去赌。”
“是。”
“我的命也在这上面。”
“对。”
窄路那一头,尼特斯公爵趴在横石上,他面前是那一排又一排的板。
“退了多少。”
“阿德格斯带来的,还剩一半多。”
“我这边呢。”
“板没坏几块,后头的有被踩断的。”
“换。”
“后头还有备用的。”
“换完了,把这一段接着堵。”
那只智鼠爬走了。尼特斯公爵趴在横石上,看着窄路那一头,看了一会儿。
“他们晚上会来。”
“从上面。”
“对。”
“上面准备好了。”
“准备了。”
“让他们先爬坡,坡上等他们。”
“是。”
那只智鼠爬走了。尼特斯公爵把前爪搭在横石上。
火不在地底,火在地上。
空地。陆岩趴在草里,他的脚上还是那几圈藤,藤头系在石头上。他不挣。
他这几天画出来的字,已经小半掌那么多了。
他用手在地上画。第一个是一个斜线带一个点,第二个是两条线,一上一下,中间隔开,左边出头一点。第三个是一个圈,圈上开了一个小口。第四个是三个点,斜着下去。第五个是一个竖道,两边各有一个小勾。
他画完了,坐在前头看。
“这五个,今天我记下了。”
他伸手把地抹掉。
“到今天为止,我一共记了五十七个。”
他坐了一会儿,把身子往后靠。
“五十七个,这是七八天的事。我在学堂里学字,头一年记了一千两百个。”
他又坐了一会儿。
“你们这个不行。”
他把自己画的东西在地上画了一遍,又抹了一遍。
“你们这个,跟脚印似的,这一摊,那一摊,中间还连着。你们写的时候,是几只一起摆,摆完了我看,看完了我猜。你们这个,不是看一个字,是看一整段。”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学不来。”
火边。珀丽娅坐在火边,旁边有几只智者。
“他今天画了五十七个。”
“五十七个。”
“算上今天。”
“那没用。”
“怎么没用。”
“五十七个,他连一篇话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他认得出。”
“他认得出,写不出。”
“可他画的时候,是按顺序画的,顺序就说明,他记住了哪一个是先,哪一个是后。”
那只智者没接。珀丽娅把前爪搭在膝盖上。
“我试过好几次了,我摆亮石,摆一个词出来,他看着,我看着他。他有几次,摆出来的第二个形状还没出来,他就把头往前伸了一下。”
“那不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把该出来的那个摆出来。”
火边静了一会儿,有一只智者说:“那我们试一下。”
“试什么。”
“试把我们摆的那句话,先摆前面一半,看看他是不是在等后面一半。”
珀丽娅看了一眼那个人。
“明天试。”
她刚说完,火那头来了一队,最前面几只,毛是白的。珀丽娅停住了。
那一队是这窝里最年长的几个智者,他们平时不出来,住在深处,为首那一只爬到火边。
“你们这几天在做什么。”
“在跟那东西说话。”
“那东西是恶魔。”
“是。”
那只老智者看了珀丽娅一会儿。
“你知道恶魔是什么吗。”
“神罚下来的东西。”
“那你知道火是什么。”
珀丽娅没有立刻答。
“火是神的东西。”
“不对。”
老智者在火边趴下来。
“火是从恶魔手上夺来的。”
火边一下子静了。
“下游从前有不少恶魔。他们那边有火,他们点火烧林子,烧石头,他们把我们往外赶。”
“后来呢。”
“后来神明降下了天火,一场火,把下游烧成了一片白地。那以后下游就没有人了。”
老智者把前爪伸进火里,又收回来。
“铁器也是从恶魔手上夺来的。”
“不是教里做的?”
“不是。教里做不出来。那是恶魔做的。”
珀丽娅趴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下游的降水太多,是不毛之地。我们把这句写进经里,是让后人别往那边走。你要是想去看,我劝你别去。”
老智者起来了,珀丽娅抬起头。
“恶魔会用火。”
“你刚才说了。”
“那为什么那些火不是恶魔藏住自己的法子,是天罚。”
老智者看了她一会儿,火边没人说话。
“你说什么。”
“我是问,他们弄火,是为了取暖,是为了做饭,还是为了别的。”
“他们弄火,是为了活下去。”
“那下游那场火,是什么。”
“是天罚。”
老智者说完,转身往深处爬,爬了一段,他回过头。
“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别往外说。”
“是。”
他走了。珀丽娅趴在火边,看着火。
火边上,陆岩那边没有动静。她回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东西趴着,头朝里,一动不动。
她起来了,慢慢地往那边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看着他趴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你听得懂吗。”
陆岩没动。她转过身,走了。
陆岩那边,其实醒着。他听见了那些声音,老的,小的,快,慢。他听不懂,可他知道那一堆声音里有一件事在吵。
他把头往石头那边偏了偏,他的额角上有一根筋在跳,他抬手按了一下。
“这是在说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
“一个词都听不懂。”
他把头埋回草上。
“我这脑子,是学不成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