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内战前夕

第237章 内战前夕

智书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身上的毛贴在皮上,风一吹就凉。他爬上岸,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等身上的水往下滴,滴到能动了,才把头抬起来。

这一带他不认得,河的两边都是石头,石头上面是坡,坡上是一片高草,他往四边看,看不到一个洞口,听不到一处鼠的声音。

他往草里走,这是一百多天的第一天。

这一百多天里,他走过的路他自己也记不清,他靠树上的果子,靠地下刨出来的块茎,靠咬死的虫子,靠捡到的东西。

他不敢在一处多留,也不敢顺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走一段就要绕一绕,绕完了再走。

他碰上过的东西,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回。有的他躲开了,有的他没躲开,有的躲开了身上也带着伤。他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件,可这两件不是全部,这两件只是他还能想起来的两件。

第一件是蛇,那是走出来还不到二十天的时候。

他在一片高草里走,走着走着听见后面有动静,那动静不快,可一下一下往前压。他回过头,草在动,从中间往外分,分出一条道来。

他闻到了不太对劲的气味,掉头就跑。

道里出来的是一条蛇,比他的身子长好几倍,比他的腿粗,头抬起来,抬到半空,往他这边看了过来。

他把身子压低往前跑,他跑得没有蛇快,跑出十几步,他听见后面那一下一下的声音离得更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蛇的前半截已经离他只有两三个身子那么远。

前面有石头,石头后面是河。他没有绕,他往石头上爬。石头是斜的,上面有青苔,他爬到一半滑了下来,滚了两圈,落在石头边上。

他爬起来接着爬。这一回他从石头侧面绕,绕到石头上面,再从上面跳下去。下面就是河。

他跳下去的时候,蛇的头已经到了石头边上。水花一响,他就到了水底。他在水底憋着气,等到憋不住了才浮上来,浮上来的时候,他离得已经很远了。

蛇在岸上停了一会儿,往回走了。他把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鼻子,等到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才往岸边游。

他爬上岸,趴了半个时辰,才接着走。那一回他背上被青苔下面的石头刮掉了一块皮,敷了三天草才收口。

第二件是鸟,那是走到一半的时候。

他在一片矮树林里,饿了两天,正在啃一棵树根。他啃得专心,没有听见声音。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先是一阵风,风里带着翅膀扇动的响,然后一道影子从他头顶上落下来。他往旁边一滚,那一爪子抓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把土抓出了一道沟。

他抬头看。那鸟比他见过的都大,翅膀张开有他两个身子那么宽,眼睛是黄的,正低头看着他。

他往林子里跑。林子里的树都是矮的,枝子低,鸟在里头飞不开。它在树顶上来回飞了两趟,找不着他,就落到一棵树上,站在高处等。

他在树底下趴着不动,趴了一天。鸟不走。

他趴在树底下,肚子空着,身上越来越冷。他往林子外面看,林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过去是坡,坡下面有一片荆棘丛。那片荆棘长得密,枝条上全是刺,刺朝外。

他等天暗下来,往那片荆棘爬。爬的时候他听见后面那声翅膀又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往前挤。

他挤进荆棘的时候,刺扎在背上,一根一根往里钻。他咬着牙往前挤,挤到深处挤不动了,就趴下来。

鸟在外面转了两趟,转第三趟的时候,翅膀声离得远了。他在荆棘里趴了三夜。

出来的时候,他的背上、肚子上、腿上都挂着刺。他自己一根一根地把刺拔下来,拔到最后,身上的皮有十几处是破的。他找了一种能止血的草,嚼烂了敷上,敷了五天,才收口。

除了这两件,一路上还有别的。

他碰见过一次水涨,河水漫到他藏身的洞里,他爬到洞顶的一处高台子上待了两天。他碰见过一次土塌,他在塌下来的土里埋了半截身子,自己挣出来的时候手臂上一处皮已经翻开了。

他碰见过两次找不着水,喝的是叶子上的露。他碰见过一次连着六天下雨,他在一处石缝里缩着,没有火,身上一直是凉的。

他碰见过一只追他的小兽。那小兽比他大,他把身子贴到石头缝里,那小兽的爪子伸进来抓他,抓了好几回,后来走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就够写满一页纸。可他一天一天地过,过起来一天就是一天。

走到后来他不再记日子,他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他要往哪个方向走,一件是他不能死。

他往一个方向走了一百多天。走到后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他从来没有闻过。

他停下来,把那味道闻了好几遍。

他闻的时候,他站的地方是一处坡,坡下有一片凹地,凹地中间是石头,石头底下有黑,不是土,是洞口。

他原来的地方,那些洞口上头都摆着石头,石头摆得有走过的痕。这一个洞口也是,石头摆过,可摆得跟他见过的不一样。

他趴在凹地的边上,等到天黑,才往下爬。

洞口比他原来那个要大一些。他探头往里,里面的味道更重了,油味、铁锈味、树胶味,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是辛的,辛里带甜。

他往下爬,爬了一段,前头有光。光不大,从一条缝里透出来。

他从缝里往外看。缝外面是一条石头走廊,走廊里站着好几只智鼠。那几只智鼠都不认得他,它们身上的毛是深色的,比他原来那一带的要深,肩上有布,手里拿着东西。

他退回去,把身上的毛重新理了理。他理毛的时候想的是那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小时候上一任智书一句一句教他念,念到他睡着了还在念。

他从缝里出来,站到走廊里。

那几只智鼠看见他,都抬起了头。

“哪一穴的?”

“我从远地来。”

“多远?”

“从河那边来。”

“河那边哪个国?”

他没有答这一句,把头低了一点,念了第一句。

“神说,世界有四大纪元。”

走廊里一下子静了。那几只智鼠原本拿着东西的手,都慢慢放了下来。

“现在是我们的纪元。”

有一只智鼠往前一步。那是个女的,身上的毛比别的略浅,左前爪上系着一根细藤。

她说:“神说,我们需要节制。”

“我们居住地底。”

她说:“神说,火将长悬于天上。”

“火为神之独享,不可直视。”

念完这一句,走廊里那几只智鼠都伏了下来。

那个女的没有伏。她看着智书,看了一会儿。

“你是从河那边来的神佑?”

“是。”

“哪一国的?”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里。”

那几只伏着的智鼠听见这个名字,有几个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女的没有退,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我们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他杀神佑。”

走廊里没人说话。

“他没杀我。”

“那你怎么来的?”

“跑出来的。”

“跑出来多久了?”

“一百多天。”

那个女的把前爪上那根细藤摸了摸。

“我叫梦见。这里的事我做不了主,得跟王报。”

“你报。”

她转过身走了。

别国这只洞的规矩,跟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边不一样。那边的洞一层往一层钻,越往深处越要紧。这边的洞是散的,一条主路往两边分,岔口上摆着石头,石头的大小是不一样的。

梦见顺着主路往深处走,走到最里面那一处。门口站着两只智鼠,手里拿着东西,那东西是木头的,一头包着铁。她过去,那两只让开了。

洞里伏着一只大智鼠。那只大智鼠比梦见大一圈,身上的毛是灰白的,前爪上系着三圈银环。他伏在一块石板上,石板下面垫着草。

“什么事?”

“来了个神佑。”

那只大智鼠把眼皮抬了抬。

“哪儿的?”

“从河那边来的,说是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一国。”

“他怎么说?”

“说那边出了事。”

“什么事?”

“他说,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清算教会。”

洞里没有声音,梦见等了很久,那只大智鼠才开口。

“清算谁?”

“他没说清楚,他只说他在跑。”

那只大智鼠把手放下。

“你回去看着他,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跑。”

“是。”

“我去跟王说。”

王住得比大智鼠还深。

梦见跟着大智鼠往里走的时候,洞里的味道越来越淡,走到最后,土味都没了,只剩一股焦味。

王住的地方是两间洞,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小的那间放着几块亮石,亮石摆在石台上,夜里那一团淡青的光照着石台那一小块地方,别的都是暗的。

王伏在石台上,前面摆着一块石板,那块石板是黑的,上面刻着线。

大智鼠在门口伏下来。

“王。”

“说。”

大智鼠把梦见说的说了一遍,王把石板上的线看了两下。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他杀了几个?”

“梦见不知道。”

王转头看梦见。

“他只说清算,没说多少个。”

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年岁也不大吧。”

“听着不大。”

“我说他。”

大智鼠伏了一下。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跟您差不多年岁,前后不会差太久。”

王把手搭在石台上。

“他不信教。”

大智鼠没接,王说完这一句,把前爪在石台上敲了两下。

“好啊。”

大智鼠跟梦见都伏着,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去传话给边上的国。就说,河那边出了事,泊莲黎粒三十七世不信神了。”

大智鼠抬起了头。

“传这个做什么?”

“看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在石台上又敲了两下。

“你听我说。”

“你说。”

“他一个国,我一个国,打起来,谁赢?”

大智鼠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要是三家一起上呢?”

大智鼠没说话。

“五家呢?十家呢?”

大智鼠把头低了一点。

“那就不一样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河那边有什么,我不知道,他有多少人,多少粮,他打仗是什么样的,我都不知道。”

大智鼠等他往下说。

“我什么都不要知道,我只要知道一件事,他是一个国。”

“他一个国,我们几家一起上,他就挡不住。”

大智鼠伏下去。

“所以您要传那个话。”

“对。传过去,他们心里怎么想,我们才知道。”

“他们要是肯,就一起上。他们要是不肯,我们就先不动。等他们哪天想动了,我们再跟。”

“那要是没有一家肯呢?”

“没有一家肯,我们也不动。一个国打一个国,我不打这个。”

大智鼠应了一声。

第二天,梦见回去看智书。

智书被安置在走廊过去第三间洞里。洞不大,里面铺着一层草,草上面是一块皮,里面放着水,放着一小盆嚼烂的块茎糊糊。

他吃了一盆,吃完趴着不动,和蘑菇比起来,各有风味,身上破皮的地方都敷了草,敷草的地方已经结了壳。

梦见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你见着王了?”

“见着了。”

“他怎么说?”

“他留你。”

智书把那句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留我做什么?”

“留着问话。”

“问什么话?”

梦见坐了下来。

“问你走出来的路上,看见过什么。”

“看见过的东西多了,我和你说啊……”

梦见在草上一笔一笔地记。她记完,抬起头。

“还有别的吗?”

智书没有马上答。

“你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

“你们要出兵?”

“不知道。”

“你知道。”

梦见看着他,没有答他,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出了门,智书没有再说话。

他趴在那儿,把身子往草上靠了靠。他身上没有气味了,他泡了三天的水,泡掉了。这里的鼠不认得他,他也不是哪一国的神佑了。

可现在有人要他再当一回事。

他想着这件事,一直到夜里。

远方的另一处老鼠国度,夜里,空地。

陆岩的双脚被藤捆着,捆的藤不多,只捆脚踝,脚踝上绕了三圈,三圈打的是活结,活结的另一头系在一块石头上,他能挪的距离是一臂。

这一臂的距离够他坐起来,够他把上身挺直,够他把头转向两边看。不够他站起来,更不够他走。

老鼠们开始训练他。

第一天,他们把水和块茎放在他手边。他伸手去拿,够不着。他往前挪,挪到最远的那一处,还差一点。

他往前够,够着了一半,东西被推远了,他坐回去。

过了一刻,东西被推回来,他再去够,还没够着,又被推远。来回好几回,到后来他不去够了,他坐着不动。

老鼠们把东西放回原处。他不动,它们就不动。他动了,它们就把东西撤走。

第二天,他把水喝了。喝水的时候,愚鼠就在旁边看着,有几只离他很近,近到他伸手能碰到。他伸手过去,愚鼠不走。他把手落到地上,愚鼠就走开一点。

第三天,他们开始让他做别的。

有一只智鼠站在他前面,用前爪拿着一根短棍,往左边点两下,左边的愚鼠就往左边挪。往右边点两下,右边的愚鼠就往右边挪。点完了,短棍往下压一下。

那只智鼠是要他看。

陆岩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那根短棍往哪边点,就是让他往哪边跟着看。短棍往下压,就是让他把头低下。

他不理。他们就在他面前压了一块石头。石头压住藤,藤绷紧了,他被往那边带了一下,肩膀歪了。他坐正。

第二回他没歪,他自己往那边歪了一下。第三回,他自己把身子歪到位。歪完了,石头挪开,藤松了,他坐了回去。

第四天,他们开始让他伸手。有一只智鼠把一块块茎放在他手心里,他拿了,也吃了。

第五天,他们递过来的东西要先放在地上,等他坐直了,再捡。

他要捡的时候,前面有只智鼠的短棍往下压了一下。他明白了,他先坐下,坐直了,才伸手去捡。捡到了就能吃,捡的时候手歪一点,那块东西就撤回去。

有一回他饿了一天,前面放着一块块茎。他坐好了,伸手过去,手碰了一下。这时候大智鼠的短棍没有压,另一只智鼠慢了半拍,那块东西撤回去了。

他坐着,看着撤回去的方向。那只智鼠把块茎拿在手里,看了他一眼,放回了原处。

他又坐好了,又伸了一次手。这一次没有人撤。他吃了。

第六天,有一回他在吃的时候,前面那只智鼠用短棍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没有敲得重,只是敲了一下,他停下。

他明白了,吃的时候不能吃得急,不能吃得太快,不能把两只手都伸出去。他把速度慢下来。

第七天,他们让他趴下来。他趴着的时候,有一只智鼠走到他背上,站了一会儿。

那只智鼠站在他背上不动。他要把身子撑起来,它就往下压。他不撑,它就不动。

他撑了一次,被压回来。他撑了第二次,等了一会儿,又被压回来。第三次他没有撑。他趴着,让那只鼠在他背上站着。站完了它下来,他的水就被添了一碗。

陆岩坐起来,把水喝了。他喝完了,把碗放下,坐着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把头往两边转,看空地上的那一堆板,看那口锅,看他旁边那一圈趴着的愚鼠。

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在荷塘村见过人家怎么驯狗,在坨山见过一个商人怎么带牲口。

他是被当成牲口在调。

他心里有气,那股气往上升的时候,他手背上的筋就会绷起来,藤就勒着他的脚踝,勒得有点疼。

他想过挣一挣。藤是活的,一挣就紧,紧了以后那圈愚鼠压上来,比上一次更紧。他试过一回,试完了,他的脚踝上又多了两道红印。

他坐着不动的时候,那口气就往下走,走到肚子里,凉下去了。

他想起他是从坨山出来的。他想起他在坨山的时候跟田中君学过怎么拿刀。他想起那块空地,想起他洗过的那口锅。

他想着,只要他活着,这些东西都还是他的。他想着,他要是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活着。他活了,就还有机会。

那天夜里,珀丽娅没有去做班。她坐在火边,火边有几只智者,也在坐着,做板做完了,他们在歇。

有一只手从火上夹走一块树脂,那树脂已经烤软了,滴下去一滴,落在石头上,滋了一声。

珀丽娅看着那一滴树脂,看着它在石头上结成一小块。

她这几夜都在看那个人。

那个东西被捆在平石边上。他趴着的时候,背是弓的,他坐着的时候,下巴是低的。他不叫,也不挣,除了吃东西的时候,他几乎不动。

她这几天做板,做一会儿,抬头看一眼。

第一夜她在想的是,这东西会不会死。

王留他下来,不是为了做祭。她那天夜里看完王的仪式,就明白了。王要拿他给别国看,要拿他做活证。

可他要是哪天病了,或者哪天撑不过去,王会不会杀他?

她想,会。

她想完了,就低下头,接着去做她的板。

第二夜,她看见尼特斯公爵来了。

公爵从坡上下来,伏在平石边上,看了那口锅很久。

那口锅她认得。那口锅是先王从恶魔那里拿回来的,王不让别人碰,只有愚鼠能抬。每逢冬祭,锅要摆在最高那块石头上,摆上一夜,第二天收起来。

公爵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走了。

珀丽娅那时候就想,王怕是快了。

她又想,王要是亲自杀他,那是多大的事,她这辈子说不定就见这一回。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跟谁说过。

第三夜,她搬着树脂往火边走的时候,那个东西开口了。

他说的那些音,一段一段往下走,尾音还打弯。

珀丽娅站在火边,把手里的树脂放在树皮碗里。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只做料的智鼠。

“它在说什么?”

那只智鼠摇了摇头。

珀丽娅又看了那个人一眼。

她站在那儿,把手里那根短棍颠了两下。

她心里有个念头,那个念头比"他会不会死"更让她不安。

她想,他可能真的在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教会说恶魔是神罚下来的,罚它们永世唱赎罪词,唱了几千年,没有一个人听懂过。

可她这么久看下来,她越看越觉得不是。

他说的那些音,在他自己不听的时候,也在说。他吃东西之前在说,他在被短棍点的时候也在说。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睡着了不说,别的时候都说。

一个唱赎罪词的东西,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唱,什么时候不该唱吗?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好几回。她是个做板的,她不该想这些。

可她还是在那天夜里,跟旁边那几只说了那句话。

“我想试一件事。”

那几只都转头看她。

“什么事?”

“跟他说话。”

火边静了一下。有一只笑了一声。

“怎么跟他说话?他叫的那个声音,你能懂?”

“不懂。可他有反应。”

“有反应有什么用,愚鼠也有反应。”

“愚鼠不会看你的手。”

那几只没有接她这一句。

珀丽娅说:“你们想想,他看短棍看的是哪儿。他看的是短棍往下压的那一下,不是拿短棍的那一只爪子。”

“这没什么。”

“这不是没用的。我们跟愚鼠说话,愚鼠看的是我们的嘴。我们喊几句,它就往前爬。他不看嘴。”

“……他看什么?”

“他看那根棍。他看完了,他跟着做了。”

那几只没说话。

“我想拿亮石试他。”

“怎么试?”

“摆字。”

那几只一听就明白了,愚鼠不认字,可愚鼠能搬东西,让十几只愚鼠各举一块亮石,排成一排,摆出形状。

“你要摆什么?”

珀丽娅想了一会儿。

“摆一句。”

“哪一句?”

“我们是你的主人。”

那几只智鼠都不说话。有一只把头低下去,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很有趣的想法,我同意。”

“能恶心教会,我也同意。”

“神明不能驯服的恶魔,就由我们来驯服,哈哈哈。”

从那天夜里开始,陆岩就看见亮石了。

那一夜他本来要睡了,火边那几只老鼠没有做板,反而叫来了一队老鼠,老鼠一只一只往前,趴在空地上。

有一只老鼠站在中间,叫了几声

愚鼠就动了。前面的那几只把亮石举起来,举到自己头上。后面的几只把亮石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往前传,排成一排。

排完了,空地上有几块亮石并在一起。亮石摆出来的是一排形状,横的,竖的,弯的。

陆岩坐起来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把头往前伸,看了看,把头缩回去。

“你们这是干啥?”

那一排亮石摆了约莫一刻钟,就散了。散完,愚鼠把石头搬回去,摆了一会儿,又摆出另一种形状。

陆岩接着看。

“看不懂。”

亮石又摆第三种。

“你们那个亮石头,哪来的。”

“夜里才亮,白天不亮。”

“我那边没有这个。”

“你们吃的那个块茎,刚那个,比我那边的小。”

“你们这么摆,是不是在写字。”

他每说一句,对面那几只智鼠就更靠近一点。珀丽娅趴在最前面,眼睛盯着他的嘴。

他要说话的时候,手会动。他动一下,那几只智者就记一下。

他说的声音里的音一段一段往下走,尾音打弯,跟鼠不一样。这个他们听过。可他们没听过他把话说成这样长的。

前面那几种形状,他一说话,他们就换一种。他一说话,他们就再换一种。

“他在应我们。”有一只智鼠说。

“他在应我们。”另一只也跟着说。

“我说他是在应我们。”

“他刚才看那个形状的时候,把头往前伸了。”

“伸了。”

“他一伸,我们就接着摆,他就没往前挣。”

“他是在看。”

“他是在看我们摆的东西。”

那几只越说越急。

珀丽娅一直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陆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陆岩抬起头。

“你想说啥。”他说。

珀丽娅听不懂。她把前爪递过去,指着亮石摆出来的那一排形状。

陆岩顺着看了一遍。

“我看不懂。”他说。

珀丽娅把前爪收回来。

陆岩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笑完了,他往后靠了靠,把身子往石头上贴住。

“你们,”他说,“真的比我想的聪明。”

那几只智鼠听不懂他这句。

“可你们有点不太对。”陆岩接着说,“你们不是神明大人派来的。”

他说这句的时候,珀丽娅往前挪了半步,她又往后退了回去。

亮石又摆了一排新的。

陆岩看了一眼。

“这个我看不懂。”他说。

那一排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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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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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内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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