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人间两年
一百零五年,二月十一日,始源,副阁。
窗外落着雨,雨不大,从早上落到晌午,把院子里的土浇得发黑,檐口的水一线一线地往下淌。
沈铭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好几摞报单,他把最左边那摞推开,拿起中间那摞。
最上面一张是财政的,上面写着去年一年的进出,经历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终于不是大额亏损了,只是小额亏损,完全能接受啊,直接印钞。
沈铭把这张看了两遍,满意的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分项。
沈铭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一页。
再往后是盐、铁、纸、蜡,这几样都是老项,逐年差不多,除了拆除水堆的那一年,纸暴跌了一年,跌到了铁下面。
倒数的第二页写的是渠,修渠这一项,去年一年花出去七千多只金鸟,修出来的是十四处坞头,连在一道一百二十里。
十四处,一百二十里,按这个速度,一百七十处要修到什么时候,沈铭在心里算了一下,他没有算完就翻过去了,他有的是时间,只要质量能过得去,他能跟100年的进度。
最下面那一页是镜坊的,镜坊报得短,上面写着去年一年做出来的镜片数,成的一百二十七块,废的四百多块。
废的里头最多的一类,是边上裂的,裂的原因写着一行小字,沈铭凑近了些。
那一行写的是,磨到极薄,边不能承,手一碰就崩。
再往下还有一行,字更小,写的是,盖片一项,无进展。
沈铭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案角。
他看了一会儿,从案下摸出一只木匣,木匣里放着五块片子,一块比一块薄,最薄的那一块放在最下面,边上有一道细缝。
他把最薄的那一块拿出来,举到灯前面,灯焰在片子后面是一团糊的亮,看不出形状。
他把片子放回匣里,合上盖子。
门外有脚步声,走得不快,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郝雨田站在门口,肩上湿了一块。
“雨大,进来说话吧,别着凉了。”
郝雨田进来,把门带上,他走到案边,没坐,先看了一眼案上那摞报单。
“看完了?”
“看完了,我的阅读速度没那么慢。”
“镜坊那张在哪儿?”
沈铭指了指案角,郝雨田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还是那道缝。”
“你说的没错。”
郝雨田在客椅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了一点,肩膀那块撑不住,坐正了才开口。
“我这一年想了一件事。”
“说。”
“盖片做不成,不是镜坊的手不行,是他们不知道什么算平。”
沈铭抬起了头。
“怎么讲?”
“他们磨一块片子出来,拿起来看,看着是平的,可我拿一块跟他们比,两块不一样,他们说都平,我说不一定,谁也不服谁。”
沈铭没有接话。
“因为没有一把尺,量的是平。”
沈铭把手搭在案上,指腹压在桌面上。
“尺我们有。”
“那是量长的,平没有。”
沈铭点头,郝雨田继续说。
“直也没有,圆也没有,一样都没有。
前几天火边上有个做料的,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他做的那批板跟上一批不一样,上一批能用,这批卡不上。”
“怎么卡不上?”
“上一批的洞跟这一批的洞差了一点点,差的那一点人手摸不出来,穿绳的时候才看出来。”
沈铭把手指从案上抬起来。
“那是因为没有一把尺,量的是洞。”
“是。”
沈铭坐着没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比刚才大了些。
过了一会,郝雨田继续说道:
“我想过怎么弄。”
“怎么弄?”
“挑出一块最平的片子,收起来不给人碰,往后谁做片子都跟他比,比他平的才叫平,比他不平的就退回去重做。”
沈铭听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一块拿去比,怎么比?”
“贴到一起,看缝里透不透光,透了,就是不平,不透,就当两块都平。”
沈铭想了想。
“要是有两块都不平,可贴到一起正好不透呢?
它们贴一起不透,是因为两块的毛病正好合上,一个凸一个凹,合住了。”
郝雨田没有马上答,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两下。
“一块看,眼睛会偏,好几块对着看,这一块跟那一块,那一块再跟第三块,要是都对得上,就是都平,要是有一块跟别的不对,它就有毛病。”
沈铭慢慢点了点头。
“那要好多块。”
“要好多块,要能做出来的人做,做出来签字,谁做的算谁的。”
郝雨田把这一句记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小字,他写完把纸折起来塞回去。
“还有一样。”
“说。”
“做出来了放在哪儿?”
“放在谁手里?”
“放在您手里。”
沈铭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放我这里?”
“因为谁手里都不行。”
“镜坊自己就能存。”
“镜坊存,别的坊不服,这个坊做的尺,别的坊凭什么认。”
“始源学校呢?”
“学校是做事的地方,他不需要规范化,它只需要做出原型,顺手最重要,其他的都能改。”
沈铭想了想。
“那就放我这儿,谁要做到我这儿拿,拿回去比完了再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谁碰过,写单子。”
郝雨田把这几句也写下来了,写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子背上。
“还有一样,比这个更要紧。”
“说。”
“就是数。”
沈铭没有接话,郝雨田继续说:
“盖片做不成,是因为没有一个数说的是平,可就算有了那个数,还有别的数不够。”
“哪样?”
“圆。”
“我在镜坊待了这些天,看他们磨那片小的,他们要把它磨成一个球面,他们说这个面是圆的,可我拿尺去量,一面跟一面都不一回事。
那个面不是圆的,只是我们的眼睛看上去是圆的。”
“世上没有真正的圆。”
郝雨田抬起头。
“真没有?”
“没有,你画一个圆,放大看,边上是毛的,你磨一个球,再细也是坑坑洼洼,你能做的是一个离圆越来越近的东西。
我们只能做到无限多边,无限趋近于圆的圆,无法做到真正的圆。”
郝雨田坐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纸又从怀里摸出来添了一行字。
他把纸折好推门出去,门外还落着雨,他走在廊下,脚步声往远处去。
沈铭坐在案后,把那摞报单理齐搁到案角,又把木匣收到案下。
外面的雨小了些,他伸手把案灯拨亮了一点。
一百零五年,三月,始源学校。
白颊从坨山来,带着录取通知的木牌,飞了六天,飞一段歇一段。
第六天晌午,它落在始源城里一棵大树上,树底下是一条街,街上人多,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蹲在墙根下吃饼的。
白颊在树上站了一会儿,它把头梳了梳,把左边翅膀上那几根翘起来的毛压平。
它今天是来报到的,它报的是始源学校,农学院。
这件事是灰翅给它办的,同族好不容易有人真的考上了大学,他自然要优待一番。
农学院给它挂了个名,叫教授,一个没上过学的教授,一开始别的人不服气,说它连书都读不完整,怎么教人。
老先生说,它读不完整,可它下过地,你们读得完整,你们下过地吗?
他能养活的坚果树,你们能去养活吗?更何况他懂得比你们多多了,只是他那个年代还没有学校这个东西。
这话说完,就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灰翅自己也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沾上一个学校的名,傻鸟能活两百多年,它在农学院干了五十多年,死过的同事都有好几茬。
白颊是灰翅的同族,也是他的学生。
白颊从小跟着灰翅在坨山那边的田里跑,看它怎么认土,怎么认苗,怎么认天。
它认字也是灰翅教的,虽然灰翅自己认得不全,去年秋天,灰翅跟它说:“你去考。”
白颊问:“考什么?”
灰翅说:“考始源学校。”
白颊说:“我一个鸟,去考人的学校。”
灰翅说:“你试试,你的水平够了。”
白颊就试了,它试了两回,头一回没中,差的是一门算学,第二回中了。
中了以后,坨山那边都传开了,传的话是,傻鸟里头出了一个大学生,并且没有上高中,直接考的大学,因此还多了一分傻鸟比人类优越的舆论风波。
但时间抹平了一切,吵了几天后,便没人再提。
白颊在树上又站了一会儿,它落下去,落在始源学校门口。
门口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字,白颊认得那上面的字。
它站在石碑前面看了一会儿,把石碑上的字读了一遍,始源学校农学院,读完了往门里走。
门里是一条道,道两边是房子,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
有一间开着门,里面有人声,白颊走进去。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人,不是鸟,几个人正在说话,说的是今年的种。
“南边那块地,去年的苗长得不好,今年得换一种杂交。”
“换是得换,只是换什么,得先看土,肥力有没有做到相近。”
白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有一个人回头看见了它。
“你找谁?”
“报到。”
“报什么?”
“农学院。”
那个人愣了一下,又看了它一眼。
“你就是那个鸟?”
“是。”
那个人没有再问,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一支笔递给它。
“签个名。”
白颊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它的名,写出来的字有点斜,但是认得出来。
那个人把纸拿过去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白颊,把它放到一摞纸上。
“你住那边的宿舍,明天早上开课,我们没有鸟住的宿舍,所以你先住人的。”
白颊应了一声出去了。
它走出那间屋,在道边站了一会儿。
道边上还有别的鸟,几只灰鸟在一个水盆边站着,低着头喝水,无忧无虑,叽叽喳喳的叫着。
白颊没有过去,它自己找了个地方站,那地方在墙根下,太阳晒得正暖。
它站了一会儿,把左边翅膀上的毛又压了一遍。
第二天开课,讲课的是一个老先生。
课上到一半,老先生讲到一个地方,说,这块地以前是种红薯的,后来连着几年收成不好,就改种了别的。
白颊举起了一只翅膀。
老先生停下来。
“你有问题?”
白颊说:“先生,这块地以前收成不好,是换过种,还是换过土。”
老先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换土这一说。”
白颊说:“我叔叔教我的,土连着几年越种越紧,压不散,就要掺沙,掺过沙的土能松。”
老先生看了它一会儿。
“你就是灰翅的那个侄子。”
“是。”
“那你上来讲一讲。”
白颊从椅子上跳下去,跳到讲台边上。
它讲的是坨山那边的土,讲的是什么时候掺沙,掺多少,掺完了以后哪一年能回种。
它讲的时候,屋里的学生都听着,有几个在纸上记。
讲到一半,有人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课后,白颊跟着老先生走出去,老先生走得不快,白颊落在后面跟了两步。
“先生。”
老先生停下。
“那块地后来换的是什么种。”
老先生想了想。
“换的是一种豆,豆根上有小粒,小粒能肥土。”
白颊说:“坨山那边没有这种豆。”
老先生说:“坨山那边没有,别的地方有,往东,往南,都有。”
白颊说:“那我回坨山的时候,带一点种回去。”
老先生笑了一声。
“你先学完。”
白颊应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道边上,老先生往东去,白颊往西去,道上有人走过,有车走过。
白颊走到墙根下站住,把翅膀上的毛压平。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屋子,那些屋子里,都是它要学的东西。
它往前走了两步。
一百零五年,三月,河上,第十四坞。
石有田在第十四坞干了二十天。
第十四坞的渠底已经挖到水面以下五尺,他量过,跟队里那张图对过,是对得上的。
渠底往上,坡上一层一层挖,挖出来的土推到一边堆成一道。
那天晌午,他在坡上歇脚。
坡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是石头,石头边上散着几处旧痕。
一处是黑灰,灰是旧的,被雨冲过好几回,皮下面还是黑的。
另一处是排得齐的石块,石块摆成一排,间距差不多。
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这排石块是做什么用的。
他又往前走,空地边上有一处塌下去,塌的地方是个坑,一人多深,坑口的草已经长回来了,草叶垂在坑沿上。
他蹲在坑口边上往下看,坑里是黑的,看不见。
他捡了一块石头丢下去,石头落下去,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把手撑在坑沿上,往下探了探身子,坑里有一股闷味,不是土腥味,像是气不流通。
他把身子收回来站起来。
坡下有人喊他。
“老石。”
他回过头。
“什么事?”
“你下来。”
他顺着坡下去。
坡下,几个人围着一处新开的土坡,那一截黑嵌在土里,横过去有一尺来长。
石有田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硬,脆,一抠下来一层。
“木头。”
“烧过的木头。”
旁边一个人问:“谁烧的?”
石有田没答,他把那一截掰下来,看了看断口,断口是黑的,边上还有一点炭。
“这里以前烧过。”
“要不要上报?”
“报。”
当天晚上,他在工棚里写了一张条子。
他认得的字不多,写得很慢,写完的是,第十四坞坡上,有一处空场子,地里有烧过的木头,附近无人家,请派人看。
他把条子交给队里的管事。
管事看了两遍。
“这东西不是自己烧的。”
“不是。”
“离人家多远?”
“图上量,十一天。”
管事把它卷起来,塞进竹筒,交给第二天往坨山去的信使。
从河上到坨山走了十一天,从坨山到始源又走了七天,中间还得换一趟车,因为过了那片山地,路窄,车走不动。
信到始源,是一百零五年四月十一日。
那封信被归到工部的架上。
架子上这一类条子不少,开渠开挖的时候,挖出石头、挖出旧骨、挖出旧木,都是寻常事。
十四处坞连着挖了两年,去年的条子就有十几张。
工部的用笔把它抄了一遍,抄完压到架上,抄的那一行里写的是,第十四坞坡上,有旧火痕,无人家,备案。
压下去以后,就没有人再翻它。
一百零五年,二月,荷塘村。
周伯把信交出去,是二月初。
信先托人带到恶土,带信的叫周小满,是周伯的侄子,去镇上卖菜,顺路。
信交到恶土管事的屋里,管事的人正在翻账本,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地方的?”
“荷塘村的,周家。”
“什么事?”
“找儿子。”
管事把信拿过来,拆开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陆岩,去年二月出门,去始源做工,一年没有消息。
管事把信放回桌上。
“始源的事,我们这儿管不了。”
“那往哪儿报?”
“往上报,上面再核。”
“那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
周小满回来了,回来说的话,周伯听完,什么也没有说。
一个月后,周伯自己走了一趟。
管事说,信往上面递了,上面里要核,核就是派人问,问下来得有个结果,没有人到过始源,做不了什么。
周伯说,我们不要什么,就是问个信,人在不在。
管事说,人出去一年,没有消息,一般就是两种,一种是死在路上,一种是走到别处去了,改了口,跟原籍断了音信。
周伯问,哪一种多。
管事说,死路上的多。
周伯没有再问。
一百零五年,四月,荷塘村。
恶土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在荷塘村待了半天,问了陆岩出门的日子,问他带的什么,问他一个人走还是结伴。
问到一半,其中一个在纸上记,另一个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
周伯把该说的说了,陆岩那年十六岁,正月里就张罗出门,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旧布衣,脚上是布鞋。
带的是一把刀,一袋干粮,刀是官铺买的,花了四千八百钱,攒了两年。
周伯说到这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儿子身上带着一把刀?”
“是。”
“什么刀?”
“砍刀,官铺里买的。”
“那刀是干活用的,还是……”
“他说往后要用。”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问。
那天下午,他们出了村。
他们没有往西走,他们往东走。
出了村口往上的那条路,一直通到河边上,河从上游来,往下游流,他们沿着河往东。
往东是下游,下游那边有人烟,有村子,有镇子,有码头。
问人要到下游去问,因为往西没有路,没有村子,没有人,往西只是一条河,越往上河越窄,两岸全是石头。
往上走,走一个月也见不着一个活人。
一百零五年,四月,始源,副阁。
沈铭那天在看人口统计的季报。
季报上有一栏写的是各地报上来的身死、失踪、断脉的数目。
这一栏不是主要科目,压在最底下,数目也没写全,只写了一行总数。
一年下来,全国报上来的一千一百多例。
沈铭把这一栏看了两遍。
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笔搁下,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是粮食,粮食那一栏是第一大项,田赋、官仓、私营、转运,占了整页。
他看了一刻钟,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那一千一百多例,他看过就过去了。
副阁里这一类数目不少,人口一多,每年生的人多,死的人也多,走失的人也有,这些数本来就是有。
一个人从家里出去,一年没有消息,家里找一找,找不到,往上报一报,报了以后走一遍程序,入册,了结。
恶土来的两个人走了两趟,镇上的管事把信往上递了,村里的周伯按了手印。
从头到尾,该走的都走过了。
只是这一片地方太大了。
从荷塘村往上走三十里,就是没有人烟的地方,三十里以外,谁也不去。
一百零六年,春,荷塘村。
恶土的人又来了一趟。
这一趟是核销,核销的意思是,把这件事从账上划掉。
两个人来了,在村口问了周伯几句话。
“两年多了?”
“是。”
“身上带的东西呢?”
“刀、干粮。”
“刀不值几个钱,干粮半个月就吃完了。”
“是。”
“这一年多,我们查了荷塘村周围几处的路,下游那边前年秋天有人在河边上捡过一双鞋,不是他的。”
“是。”
“往上走了三十里,没有路痕,三十里以外我们没有派人。”
“是。”
“这件事,就按落水或者路边失足上报。”
周伯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人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念给周伯听。
“荷塘村陆岩,于一百零四年二月外出,两年未归,遍查无获,准照路险身死入册。”
念完问周伯:“你按个手印吧。”
周伯按了。
两个人走了。
走的那天,周秀秀站在自家门口,看他们从村口出去往东去。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同一年,河上第十四坞那一段挖完了。
渠底往上挖了好几层,挖出来的都是土和石头,那一截烧过的木头被工部的小吏收进了一个木匣,匣子上写了年号,压到架上。
荷塘村周伯家的那块地,这一年照旧压藤。
周伯的腿不好,下地要歇好几回,周秀秀跟着下地跟着压藤,晚上回屋烧水给他捶腿。
那件事,谁也没有再提。
第二年夏天,一场大雨,河上第十四坞那一片坡上,又长出了一层新草。
草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