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0章 我的父亲母亲
老妹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回家。
我把自行车交还回去,上了坡道,走出公园大门,坐上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将我从记忆里拉回到市中心。
楼门没有锁,我上了楼,门口的烤鸭都没有动。
我拿起烤鸭,一敲门,开门的是老妈。
老妈身材没有什么变化,就是头发白得一根黑发也看不见。
不过,满头白发的老妈,看着挺慈祥的。她年轻时候那些暴躁的脾气都没了,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老妈彻底老了,脆弱得像一缕风,连她脸上的微笑,都不再有力量。
轻飘飘的,就像一朵安静的绢花,我特别害怕这朵花,静止不动。
我拍着老妈的肩膀:“吃酒席去了?咋样,都遇到谁了?”
老妈说:“还是那些老亲戚。”
老爸在卧室里睡午觉。我悄悄地走到卧室门口,往床上张望。
老爸平躺着,像他在部队里那种睡觉的姿势。
被子里的老爸,变成窄窄的一条,枕头上的头发,也全都白了。
我感觉老爸的眉毛好像都是白的。
老妹说:“姐,等睡醒再聊吧,要是说话多了,老妈就睡不着。”
我让老妈去睡觉,我也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最近,我睡眠不太好,午后睡得不太安稳。但回到老家,睡在老妈家的沙发上,好像头一挨着枕头,就睡过去。
好像一下子就睡到童年的那个老屋里。
恍惚中有人叫我的小名:“红啊,红,是你吗?啥时候回来的?”
我睁眼一看,是我老爸。
他后背驼了,前胸和后背之间,只有一块薄薄的骨头,那上面曾经覆盖了厚厚的肌肉,都被岁月的刀刃削掉。
我坐起来,笑着说:“你不知道我回来吗?”
父亲两只眼睛闪着孩童一样惊喜的光泽,说:“不知道啊,你啥时候回来的?”
老妹从她房间里出来,她睡醒了,说:“爸,我姐中午就回来了,没告诉你,怕你太兴奋,中午睡不着。”
老爸没有戴助听器,他听不清老妹的话。
他连忙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助听器,戴在耳朵上。
老妹说:“二姐,你看看爸,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自己在家,老爸就不戴助听器,说浪费电磁。等你和老弟回来,他立马就把助听器戴上了,生怕听不见你们说话。”
老爸笑着说:“你二姐和你老弟声音不大,我就得戴着助听器听。”
老爸午后要去外面散步。我陪着老爸去楼下。
今天的天气很好,气温回升,比前两天暖和多了。
我和老爸在阴凉地里走着。老爸讲述着酒席上遇到了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样,谁家的老伴病了,谁家的老爷子过世。
老爸忽然问我:“你不是说,秋天的时候陪我去趟哈尔滨吗?看看你二大爷,回来的时候,再到大庆,看看你老叔。”
我不动声色地说:“好啊,你说哪儿天去?”
我答应了老爸,老爸又无法定下起程的日期。
他说:“天要冷了,要不然,明年夏天吧。”
我说:“想走的话,随时可以,不用受限于时间,现在去哪里都方便,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他很高兴,但随后,不提这个茬儿了。
我在午后的阳光里,打量着我的老父亲,我想,他未必迫切地想去旅行,想去看看我二大爷和老叔,他可能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还愿意履行当初对他的承诺。
老爸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就行了,至于去不去旅行,好像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能陪老爸去哈尔滨,见见二大爷。
但我不能陪伴老爸去大庆。
我的老叔,已经不在了。我爸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
逢年过节,每次打电话,都是我妹妹打电话,就算是老爸给老叔打过去电话,大庆那面,接电话的人也会说:“你老兄弟出去玩麻将,没在家。”
谁也没有告诉老爸,怕老爸太伤心,一下子过去。
陪着老爸在小区里走了一会儿,房山头拐过来一个女人,穿得红花的衣服,那是谁呀,那么漂亮啊。
那是我的母亲大人!
我陪着父母,在小区里遛达一会儿,就带着他们去了水果店,看到他们喜欢吃的水果,就买一些。
往回退几年,我要是带着父母到超市买东西,老妈会说:“别买了,家里有。”
老爸也说:“别乱花钱,你挣钱不容易。”
现在,老爸老妈基本上不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他们老了,也是因为我长到足以照顾他们的年龄。
提着水果,老爸脸上带着笑往家走。老妈也是,提着一兜桔子,走得还挺快。
我在后面看着两位老人,仿佛看到幼小的我,提着一兜零食,在前面奔跑。
我的父亲和母亲,那时候还年轻,他们在我后面注视着我,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时光真是个无情的魔术师,把幼小的我,变成了50多岁的女人。
把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我的父亲和母亲,变成了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老人。
他们虽然老了,但是步履不停,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直走着。
近乡情更怯,离得近了,有时候又渴望远行。
离得远了,又渴望朝夕相处。
傍晚,我们坐在沙发上玩扑克的时候。
风从纱窗吹进来,轻轻地拂动母亲耳边的白发。
时间到了,我要回白城子。
老爸着急忙慌地戴上帽子,穿上鞋,下楼来送我。
我说:“爸,不用总送我,我下个月还回来。”
老爸说:“送送,送送你。”
我想快步走,把送别的时间缩短。
但身后传来老爸急促地脚步声。我又担心老爸着急,摔倒了。
我停在原路,等待老爸。
老爸出了楼门,要跑着去追我,看到我就在门口等他,他笑了。
我握住老爸干瘪的手,跟他往小区的南门走。
以往很多次,老爸在我和他单独散步的时候,他经常抱怨妹妹哪里做得不对,老妈哪里惹他生气。
我就想尽各种办法开解他,劝慰他,让他轻轻松松地活着。
最近一段时间,老爸好像把很多事情看淡了,也或者是他精力不够,管不了那么多事儿。
每次,当老爸向我絮叨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内心是有点烦的。
当老爸不再跟我念叨这些事,我又伤感。
老爸老了,每次离开家的这一刻,回头望向老爸,我都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父母,真不容易啊,养大了我们,看着我们一个个地翅膀硬了,怕拍翅膀飞走了。
每一次的相聚,有多欢喜,每一次的离别,就会有多伤感。
我不祈求别的,只希望每次回来,打开门,都能看到父母微笑的面庞。
每次离开,都能看到老父亲,伫立在晚风里,望着我远行。
不要再变了,就这样,把时光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