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又要全勤了。
科瓦奇的子弹打穿阿莫斯右肩的时候,温嘉距离阿莫斯还有四码。
这四码的距离,温嘉用了不到一秒。
阿莫斯只来得及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是从胃里翻上来的预感——然后温嘉的拳头就到了。
那一拳从温嘉的右肩发力,经由腰腹旋转带动,穿过四码的助跑距离,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和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的愤怒,砸在阿莫斯的鼻梁上。
鼻梁断了。
阿莫斯能感觉到软骨碎裂时那种细碎的、像是踩碎干树叶的触感,从鼻腔深处传到颅骨底部。
血一下子涌出来,灌进喉咙,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唾沫里全是红色。疼痛的信号在肾上腺素疯狂泵动下被延迟了半秒才传到大脑,那半秒里阿莫斯的大脑还在运转——还能思考——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打法?他是警察,他不能——然后第二波疼痛到了,从左眼眶开始沿着颧骨炸开,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眼睛后面穿进去。
阿莫斯的身体往右侧歪去,右肩的枪伤让他无法用右手支撑,整个人摔在地毯上,脸贴着燃烧文件架旁边散落的纸片。
那些纸片是他刚才自己扫到地上的——客户名单、转账记录、暗网账户的登录信息——他扫得那么匆忙,那么慌张,现在全散在脸旁边,被温嘉的战术靴踩来踩去。
思考。他必须思考。
阿莫斯的大脑在剧痛中拼命抓住一条线索。后面的房间里,火已经点起来了。
那些最重要的东西——硬盘,加密U盘,客户签名文件,还有那两套“标本”——他让管家先走,让管家从另一条路去处理——不对,管家已经被抓了,他在楼上就听到温嘉说“留着这个人还有用”——那火就是唯一能销毁证据的东西了。
只要再拖一段时间,等火烧完,等那些最直接的东西变成灰烬,那么其他那些——墙上这些照片,桌上这些简历,外面那些木桶——哪怕被发现,哪怕被取证,他也可以找律师打官司,可以说那些是“员工的个人行为”,可以说“不知情”,只要再拖几分钟,等到那些关键证据烧到无法恢复的程度,剩下的那些零散的、边缘性的东西哪怕被警察找到,也撑不起一个能把阿莫斯·沃尔关到死的案子。
只要那样,他就可以脱身。他的靠山们——那些他刚刚还在心里一个个数过的人——会把他捞出去。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那些靠山还在——
拖时间。
阿莫斯趴在地毯上,嘴里全是血,右肩像是被插了一把刀,但他咬住舌头。痛。让痛清醒脑子。
拖时间。他和温嘉说了那么多话——关于那个女孩,关于朱利安,关于那些议员和法官——每一句都是为了争取时间。
而温嘉确实被他骗到了。温嘉站在门口听他说了将近三分钟。三分钟足够火烧掉很多纸了。只是他大意了。他以为科瓦奇那个士兵会按照执法程序站在后面不动,他以为温嘉会遵守D排的战术规范,他以为——他以为错了。科瓦奇那一枪打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温嘉冲上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太多了。
但现在。
现在温嘉近身了。门外的士兵不会在温嘉和他缠斗的时候开枪——这是执法常识,有队友在近身格斗时,远程火力会暂停。所以现在是一对一。
阿莫斯的意识慢慢从那一拳的冲击里清明过来。他的视野还在晃,但已经能看清温嘉的脸了。
温嘉站在他面前,拳头还悬在半空,胸口起伏。门外的科瓦奇和三个士兵站在走廊里,枪口指向这边。果然不出他所想。
是一对一。
阿莫斯趴在地毯上,右手废了,右肩在流血,但他还有左手。他还有两条腿——他打过架。他年轻的时候打架从来没输过。只要他集中注意力,只要他抓住温嘉冲上来时暴露的空档——
温嘉的第二拳砸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第一拳是愤怒,第二拳是训练。温嘉的拳头从右侧斜下方切入,打在阿莫斯腹直肌和肋弓之间的位置,力道穿透肌肉层,直接挤压到腹腔神经丛。
阿莫斯的横膈膜猛地痉挛了一下,他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膝盖往胸口收,嘴里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胃酸和血,喷在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他的胃在翻涌,胃里所有的东西——今天早上吃的炒蛋、派对上喝的香槟、胃酸、胆汁——全都在一瞬间往上涌。
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小滩黄绿色的液体。
“开什么玩笑!!!”
阿莫斯的大脑在尖叫。这个念头几乎是弹出来的——带着某种孩童式的、不讲道理的委屈。
他是阿莫斯·沃尔。他是洛斯克莱门特山的土皇帝。他见过总统候选人,他和州长一起打过高尔夫,他的律师团队能在两小时内让任何一个法官驳回逮捕令。然后这个二十岁的、穿战术背心的、连枪都没拔的年轻人——这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明星警员——正在用拳头打他。像打一条野狗一样打他。
这两拳让阿莫斯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画面——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温嘉的拳头落在身上的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自己躺在这间地下室里、血流一地、眼睛睁着、再也不动的画面。温嘉是个疯子。完完全全的疯子。
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我在执行逮捕程序”的克制。他的拳头上没有犹豫,没有计算力度,没有那种执法人员在使用武力时通常会有的分寸感。他是真的要打死他。
会被打死的!会被活生生打死的!会死的!
阿莫斯害怕了。
他这一辈子害怕过的事情不多。小时候怕父亲打,年轻时怕在军队里被处分,做生意后怕竞争对手搞他。但那些害怕都有一个可控的范围,都是可以通过钱、权、关系来消除的。但现在这种害怕不一样。这种害怕就在他面前,攥着拳头,眼睛里烧着火,而且不跟他讲任何条件。
温嘉不是来抓他的。温嘉是来杀他的。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在阿莫斯的脊柱上。
温嘉不在乎。温嘉根本不在乎什么警察身份、什么执法记录、什么证人。他关掉记录仪就是为了这个。他要在这里,在这个地下室里,在这个他自己建起来的、贴满孩子照片的房间里,把阿莫斯·沃尔活活打死。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求饶?
求饶!
对。开口求饶。
阿莫斯感到恐惧的这个瞬间,他想到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做的事情。
求饶。
那份真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做出了最绝望的选择。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他有整个加州的关系网,有数不清的钱和女人和房子。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一个二十岁的、他曾经完全看不起的明星警员手里。
阿莫斯趴在地毯上,嘴巴刚从干呕中恢复过来,他张开嘴,舌头在牙齿后面动了一下,准备发出声音。
温嘉是警察。警察不能打已经放弃抵抗的嫌疑人。只要他开口说“我投降”,只要他明确表示不再反抗,任何执法人员都必须停手。这是法律。这是程序。这是——
温嘉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阿莫斯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温嘉的左手抓住他衬衫的前襟,五指攥着埃及棉的布料,把他从地毯上提起来。
阿莫斯的脚离地了——他的膝盖用不上力,整个人像一袋湿水泥一样被提起来——然后温嘉的右手抵住他的胸口,推着他往后退。阿莫斯的后背撞上墙壁。
那面墙。
阿莫斯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后背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几百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墙面上密密麻麻地钉着照片和纸张——都是他用图钉亲手钉上去的,每一张他都记得。
左边那排是2018年从危地马拉来的两兄弟,右边那排是前年从圣贝纳迪诺骗来的姐妹,正中间靠上的那张是那个叫艾尔德拉的女孩。图钉从照片四角穿过去,钉头留在外面,凸出墙壁大约半寸。
“等等——等等——我——”
温嘉按着他的胸口,让他贴着墙壁。那些图钉扎进他后背的皮肤,肩膀、肩胛骨、腰椎两侧,钉子头刺穿衬衫,抵进肌肉。阿莫斯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温嘉没有停。温嘉的左手从衬衫前襟移到他的左肩,右手抓住他的腰带,然后——然后用力一拽。
阿莫斯整个人被从墙壁上拖开,沿着墙面横向扫过去。温嘉就像在擦黑板。阿莫斯的后背贴着墙壁、贴着他自己钉的那些照片、贴着他这些年收集的那些孩子的脸、贴着那些用图钉固定的纸张,被拖着从墙壁的一头扫到另一头。
图钉从石膏板上被连根拔出来,照片和纸张在两个人经过时哗啦啦地往下掉,阿莫斯后背的皮肤被钉子划开一道道口子,衬衫布料被撕成碎条,血从每一条口子里渗出来,在墙面和地面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色痕迹。
到了墙壁尽头,温嘉松开了手。
阿莫斯被甩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阿莫斯自己画像,穿着猎装,手里拿着猎枪,脚边趴着两只猎犬。画框是实木的,边角包着铜皮。
阿莫斯的后背撞上去的时候,画框裂了,油画布被他的身体扯下来一半,挂在墙上晃荡。然后他摔在地上。地板是水泥的,上面铺着一张波斯地毯,但阿莫斯摔下去的时候有一半身体在地毯外面,脸磕在水泥地面上,嘴唇裂了,门牙磕掉了一小块。
他趴在地上,全身的疼痛像是被人打开了所有开关。膝盖骨碎了,右肩被打穿了,后背被钉子划了几十条口子,鼻梁断了,左眼眶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门牙碎了。疼痛从每一个部位同时涌向大脑,他的意识在昏沉和清醒之间来回摆动,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又拎出来。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有唾液,还有一小块硬的东西——牙的碎片。
他睁开能睁的那只眼。视线模糊,但能看清东西——地毯的纤维,散落的纸张,倒地的椅脚。还有一把枪。他的枪。那把M642左轮,刚才被他从桌上顺走的、用来挡在女孩腰侧的那把枪,现在就在他面前不到一码的地毯上。枪管对着他的方向,弹巢里还有四发子弹。
天无绝人之路。
阿莫斯的左手还能动。右肩被打穿了,但左臂是好的。他的左手从地毯上撑起来,手指在地毯纤维上摸索着往前伸——一码,半码,再半码——指尖碰到枪管了。金属的,凉的,滑的。他的手指扣住枪管,把枪往自己的方向拨。他只需要把枪拨到手里。他只需要一发子弹。他只需要——
温嘉的战术靴踩在他的手背上。
鞋底是硬橡胶的,纹路深深嵌进阿莫斯的手背皮肤里。温嘉的体重压下来,阿莫斯的手指在鞋底下扭曲,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张着嘴,想叫,但嗓子眼里只挤出来一声嘶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鸟发出的声音。
然后温嘉弯腰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东西——一根水管,铁制的,两英尺长,接口处还缠着生料带,大概是地下室维修的时候用的。温嘉握着水管的一端,看着阿莫斯的手,然后抬起水管,往下砸。
第一下。铁管砸在阿莫斯左前臂的尺骨上。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拿锤子敲了一根冻住的香肠。尺骨断了。阿莫斯的左臂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不自然地弯了一个角度。阿莫斯的嘴张开了,但叫不出声,喉咙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第二下。铁管砸在肱骨上,靠近肘关节的位置。骨头裂开的声音比第一下更清晰,像是有谁掰断了一根粗树枝。阿莫斯的手臂完全失去了形状,瘫在地毯上,手指还保持着想要抓枪的姿势,但手腕已经不听使唤了。
温嘉松开脚,退后两步。他把M642从地上捡起来,左手一甩,弹巢甩开,子弹倒出来——四发点38Special滚在地毯上。他把空枪扔向科瓦奇的方向,科瓦奇下意识伸手接住。然后温嘉转身,往那个火光四射的房间走去。
阿莫斯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眼睛睁着,但视线已经不知道往哪看了。手臂和腿都废了,全身的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嗡鸣。他的大脑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进了水的发动机。
火还在烧。后面的房间里,火还在烧。那些东西——硬盘,文件,标本——只要再烧一会儿,烧完了,他就还有机会。那些人会救他的。兰德尔会救他的。格雷会救他的。菲茨杰拉德会——会——阿莫斯突然发现他想不起菲茨杰拉德的全名了。
那个名字刚才还在脑子里,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疼痛把他的记忆搅成了一锅粥。
科瓦奇握着那把空枪,愣了一秒,然后跟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热。
火焰从左手边的地面往上升,舔着墙壁,舔着天花板上的管道。科瓦奇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那个大坑——一个挖开水泥地面形成的大坑,直径大概六英尺,深五六英尺。坑里塞着木桶。十几个木桶,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木头颜色深浅不一。
桶里燃着火,火焰从桶口冒出来,把整个坑照得通亮。但科瓦奇看到的不是火——他看到的是火里的东西。骨头。人骨。小的。烧得发黑、卷曲、碎裂,但形状还在。肋骨、椎骨、指骨、盆骨的碎片。
木桶里塞着的,是一具具被焚烧过的孩童遗骸。
科瓦奇在军队里见过死人。伊拉克的路边炸弹,阿富汗的火箭弹,边境线上的无名尸体。但那些都是成年人,至少是能拿枪的人。现在他面前的火坑里,烧的是孩子。而且不止一具。十几个木桶,每一个里面都有骨头。有些桶里的火已经快熄了,骨头裸露在炭黑上面,白森森的,像是从火里长出来的。有些桶里的火还在烧,骨头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像是木头爆裂的声音。
坑的周围,墙壁上——三张巨大的海报。珍妮的照片。放大的、高分辨率的、从不同角度拍的珍妮。一张是她穿校服的样子,一张是她穿泳装的样子,一张是她睡觉的样子。三张海报上都用红色马克笔写满了字。科瓦奇只看清了几行——“爸爸的公主”“只有爸爸能碰”“等生日过了就让你知道”——后面的他不忍再看。
然后科瓦奇看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排金属架子,贴着墙壁,架子上铺着黑色天鹅绒,上面放着两套完整的骨骼标本。人类的。小的,是小孩子。
一具是男孩的,骨架完整的排列着,头骨放在最上面,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旁边是一具女孩的,同样完整,同样精致,骨头被漂白过,泛着象牙色的光泽。每根骨头都被固定在支架上,手指骨、脚趾骨、肋骨、脊椎骨,一根不少。
女孩的右手在架子上。掌骨、指骨,每一节都固定在金属丝上,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但少了一节。小指的最末节,缺了。那个位置只有一根银色的固定丝,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什么都没有挂。
科瓦奇盯着那个缺口。他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缺了一节指骨。为什么他会注意到这个?为什么这个细节会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然后他想起来了。
莱特·哈珀。他的女儿艾米莉亚·哈珀,十一年前走失。莱特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是一节指骨。用皮革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温嘉在简报会上提过莱特的情况。莱特说那是他女儿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科瓦奇猛地转头看向温嘉。
温嘉站在架子前面。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身体——科瓦奇能看到——温嘉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震的东西。他的肩膀绷成两条直线,手臂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看着那具女孩的骨架,看着那缺失的一节指骨,看了很久。
然后温嘉的右手动了。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女孩骨架的右手上方,离那些骨头只有一寸的距离。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攥紧。松开。攥紧。
科瓦奇站在房间门口,握着那把空枪,看着温嘉的背影。他见过很多愤怒的人。愤怒的士兵,愤怒的警察,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但温嘉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他第一次见。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会喊,会砸东西。
这个时候的温嘉身上的是冷的。像是冬天海面上的雾。
温嘉转过身。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眼睛扫过科瓦奇,扫过地上的火坑,扫过那三张珍妮的海报。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读一份报告。
“科瓦奇。”
“…….到!”
“叫跟进组进来。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烧掉的骨头——全部收集起来,送法医。那两具骨架——原样封存,送证物室。海报——全部取下,编号。”他顿了顿。“那节指骨的事,先不要告诉莱特。”
温嘉走过科瓦奇身边。
科瓦奇大气也不敢喘。
他的背后,这个时候也是一片冰冷。
科瓦奇点了下头。“明白….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