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强欲】

温嘉的枪口指着阿莫斯胸口的时候，阿莫斯已经靠回了桌沿上。

他的双腿轻轻压着女孩的修长的腿，姿势无比从容——他的右肩在视觉上就像靠在身后燃烧房间的热浪边缘，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如果不是此时他在地下室，他简直就像在自家客厅里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他的目光从温嘉的枪口移到温嘉的脸上，看了一秒，似乎并不在意，然后低头看向桌面。

那个昏迷的女孩还躺在桌上。金色头发散开，手臂垂在桌沿，细嫩的脖颈上还能看到阿莫斯刚才整理衣服时留下的指痕。

阿莫斯伸出手，手指贴在女孩的颈侧，像是抚摸一件藏品。他的动作很轻，但指腹按压的力度带着某种占有意味，沿着颈动脉的走向慢慢滑到锁骨。

“你知道她是谁吗？”

阿莫斯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介绍一幅新买的画。

“她是我旗下演艺公司最近发掘的。童星。从萨克拉门托过来的，父亲在中央谷地的果园里摘葡萄，母亲在养老院值夜班。她从小就想当演员，十五岁的年纪，能唱能跳，舞蹈底子特别好。她跟我说她想当大明星，想去好莱坞，想在红毯上走。她说那是她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她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的手指停在女孩的耳后，轻轻拨开一缕金发。

“所以我就勾了勾手。她就来了。从萨克拉门托坐灰狗巴士到洛斯苏埃诺斯，身上就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舞鞋。她到的时候我在公司等她，她站在前台那里，眼睛亮得吓人，问我是不是真的能让她当明星。我说当然。你这样的孩子，不成为明星才是浪费。”

“所以我让她签了一份标准经纪合约。机票、住宿、培训费，全部由公司垫付，将来从她的收入里分成。她高兴坏了。她给她妈妈打电话说‘妈我成功了，有人看中我了’。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多好的一对母女。”

阿莫斯叹了口气。手指从女孩耳后滑到肩膀，然后在肩窝处停住。

“只是，可以啊———如果时间还能再多一些的话，”

阿莫斯抬起头，看着温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惋惜的真诚，“我还想再慢慢和她玩玩的。她那种努力想要成为大明星的样子——不服气，不肯低头，又不得不低头——真是让人觉得可爱。你见过那种人吗，陪审官？那种明明知道自己被耍了、但还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不撒手的年轻人。最可爱了。”

“我现在也还记得，她练舞练到脚趾出血都不肯停，说要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我本来打算今晚派对结束之后再好好教教她——娱乐圈真正的规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孩的脸。

“只不过，还是可惜呀。你来得太快了。”

温嘉的枪口没有动。他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压得发白。

阿莫斯突然动了。

他的左手从女孩肩膀滑到后背，右手抓住女孩另一侧的腰带，整个人往下一滑，把昏迷的女孩从桌面上拉起来。

女孩的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头往后仰，金发在空中甩了一道弧线。阿莫斯把她挡在身前，自己的脸藏在女孩头发的阴影后面。他的右手从裤腰后面摸出一把小型左轮——刚才收拾衣服时从桌上顺走的，史密斯威森M642，枪管只有一英寸多。他把枪口贴在女孩的腰侧，左臂环住女孩的脖子，把她固定在自己和温嘉的枪口之间。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笑容消失了。下颌绷紧，眼睛眯起来，瞳孔里那种傲慢而从容的光换成了阴冷而愤怒的火。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刚才那段关于女孩的从容叙述只是某种仪式性的铺垫，现在才是真正的情绪。

“都是因为你来了。”阿莫斯的声音从女孩肩膀后面传出来，变得尖锐而急促。

“你他妈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有——还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脏话，然后重新控制住声音。枪口在女孩腰侧顶了一下。

“你他妈哪里知道，这个女孩，她是我找到的里面最像……”

阿莫斯的话停在半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把后半句吐出来。

良久之后。他开口，带着怎么也想不通的疑惑。

“……是谁派你来的？”

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快得像连发。

“嗯？是谁下的命令？朱利安？市长最后还是跟我翻脸了？他让你带D排来抓我？然后呢？把我关起来？让检察官起诉我？”

他自己摇了摇头，枪口随着身体的微动在女孩腰侧晃了一下。

“不对。如果是朱利安的话，他没道理在之前国民警卫队进城的时候不对我动手。那时候他可以让人直接把我按在市政厅里，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我被捕。那多干脆。现在动手——等我办完派对，等我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得差不多，等你带着D排冲进来搞出一地尸体——这根本毫无意义。朱利安不会这么蠢。”

他停顿了一秒，眼睛盯着温嘉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继续说，语速更快了：

“市议会的兰德尔？他收了我八年的钱，上个月他儿子的大学基金还是我填的。县政委员会的格雷？他老婆的装修公司从我这里接了四个项目。还有他去年的竞选活动有一半经费是我出的。这些人——别说他们敢不敢下这个命令，会不会让这个命令通过，就单说他们那帮人能不能提出这个命令，我一百个不信。那帮见钱眼开的废物，可没有跟我翻脸的底气。”

阿莫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似嗤笑的语气，但那种嗤笑底下有一层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虚弱。

他把所有名字都数了一遍，每一个都被他否决了，每一个否决都是基于同一个理由——钱。他给了他们钱，所以他们没有底气跟他翻脸。但温嘉站在这里，D排在这栋房子里清掉了二十多个保镖，封锁了他的豪宅，而阿莫斯·沃尔正躲在一个昏迷女孩的身体后面。他数出来的那些名字，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的语速慢下来。眼睛重新看向温嘉。

“那么，到底是谁？”

他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难道是……你？”

他盯着温嘉看了一秒。然后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他的嘴角往一侧扯，露出了半边牙齿，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也许还真的是你。”

他也不等温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毕竟，你一直在给我添麻烦。洛斯克莱门特山的事情——你把我的安德维特———哼。还有罗泽的事情——你把我一个还算是能用的手下在森林公园里给毙了。乔治的事情——你把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给我砸了个底朝天，还从里面救出了十九个孩子。你一直在调查儿童色情产业链的事，从各种角度给我使绊子。你早就怀疑我了，对不对？”

他的手指在女孩腰侧收紧了。枪口在她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从圣尤利尔公寓案开始，就在往这个方向查。查到了猎头网后台，查到了加密货币矿机，查到了基思·阿诺兹。然后顺着基思挖到了罗泽，顺着罗泽挖到了乔治，顺着乔治挖到了迪伦。你一条线一条线地往下挖，就这么挖到我门口了。”

阿莫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困惑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怀疑我？为什么偏偏咬着我不放？我上面有那么多层，那么多人，乔治只是我明面上的一条狗，迪伦只是我在地下世界的一条胳膊。你查到乔治就应该停了。你拿到逮捕令把乔治抓了，把他丢进莱文沃思，让他老死在监狱里，或者把他杀了都行，这就够了。你应该满足了。可你没有。你继续往上挖，继续逼我，为什么？”

阿莫斯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真诚的困惑，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他解不开的问题。

“艾利克斯·温一个普通的明星警员。你凭什么？你为什么？————你有什么能力来追查我，然后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他的目光在温嘉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找某种答案。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普通的明星警员。和其他LSPD那些穿制服的没他妈什么区别。区别就是你有个名头，在媒体那里有点名声，然后不太好下手解决掉。就这些。你凭什么带着人冲进我家杀人？凭你那点名声？凭迈克尔那点宠爱？别开玩笑了。迈克尔一个人帮你——迈克尔难道还真能拼着自己的一切都不要了来帮你跟我同归于尽？他是局长。他他妈没有家人？没有孩子？他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把所有这些都赌上？怎么可能？”

阿莫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上面有市议会，有州议会，有联邦司法部。他能压住哪一层？他压不住的。我告诉你，他压不住的。”

他的语速又快起来了，但这次不是在梳理逻辑，而是在否认。每一个“怎么可能”都像在试图说服自己。

“你背后肯定有人。但我数了所有可能的人，每一个我都想过了，每一个都不可能。那还能是谁？还能是谁？”

阿莫斯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还盯着温嘉，但眼神已经开始散了，瞳孔在昏红的火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开关，但手怎么都摸不到。

在排除了一切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的答案之后，一个最荒谬、最不可能、最像是疯子的结论浮现在他脑海里。

温嘉自己。

这个二十多岁的、在洛斯苏埃诺斯没有任何政治身份，除了警徽和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凭借自己的能力、背景和手段，把他阿莫斯·沃尔逼到了这间地下室里。

“这怎么可能？”阿莫斯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声。他的声音有点失控了，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嘶哑的、近乎滑稽的急切。“你哪来的背景？你一个普通的明星警察——”

他几乎语无伦次了。

这个时候，他的逻辑系统正在失效。他所能理解的世界——钱、权、交易、把柄——在这个地下室里全部失灵了。

他给了所有人钱，所有人都有把柄在他手里，所有人都不敢跟他翻脸。温嘉不该出现在这里。温嘉不该站在这扇门后面。温嘉凭什么——凭什么站在这里，枪口对着他的胸口，而他只能躲在一个昏迷女孩的身体后面？

然后温嘉开口了。

“你似乎很有信心自己不会被怎么样。”

温嘉的声音不高，但在地下室的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他的语调很平，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阿莫斯愣了一下，然后那种得意又回来了。

对啊。他为什么要担心？他被抓了又怎么样？那些受过他好处的人——那些拿过他的钱、被他处理过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人——不会看着他坐牢。只要他不死，就不可能一直被关着。

阿莫斯·沃尔在洛斯苏埃诺斯横行了二十多年。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不死，就不可能一直被关在监狱里。他身后那些受过他好处、收过他贿赂、被他捏着把柄的人，不会看着他坐牢。他们会找最好的律师，会想办法销毁证据，会让证人“搬家”，会让法官“生病”。

这一切，哪怕是朱利安·V·亚当斯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到。

毕竟朱利安一个市长，哪怕是有温盛华又怎么样？难道他就真的愿意为了自己的小舅子掀起一场政治风暴，撼动整个加州的关系网？

别开玩笑了。

小舅子，还不一定够格。

阿莫斯的嘴角重新往一侧扯，像是要笑。

“是啊。”他说，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一点底气。“我又不会被怎么样。我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阿莫斯的声音里的得意重新浮了上来。

“看来，你好像不太了解洛斯苏埃诺斯是怎么运作的，陪审官。在这个城市，正义是有价格的。而我的报价，比任何人都高。”

然后温嘉继续说了下去。

“兰德尔·格雷夫斯。”

温嘉报出第一个名字。“市议会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你在过去八年里通过三个皮包公司给他输送了至少四十七万美元，其中大部分以‘咨询费’名义走账。他儿子在斯坦福的学费是你付的。他老婆的装修公司接了你四个项目，报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六十。”

阿莫斯的嘴角僵住了。

“格雷格·汉密尔顿。县政委员会法律顾问。你帮他处理过他弟弟在亨廷顿海滩的一起性侵案，用你的关系把案件压成了不起诉。作为回报，他在县政委员会上替你挡掉了至少两次针对你公司的调查动议。”

阿莫斯的脸白了一分。

“劳伦斯·菲茨杰拉德。加州参议院拨款委员会副主席。你在他去年的连任竞选里捐了十二万，通过一个叫‘加州未来’的独立支出委员会。你还在他岳父的医疗器械公司里持有暗股。他岳父的公司去年拿到了州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外包合同。”

温嘉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阿莫斯的脸白了两分。

“理查德·汤普森。洛杉矶县高等法院法官。你给他女儿的婚礼付了酒水和场地的钱，走的是你旗下一家餐饮公司的账。他在去年驳回了针对你公司的一起民事诉讼，原告是一个声称在你派对上被下药的女孩。”

三分。

“赫伯特·瓦伦西亚。加州众议院议员。他的竞选经理在2019年收到了一笔来自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某账户的‘捐款’，金额是十二万五千美元。他后来在州议会投票反对了一项加强儿童保护的法案——那项法案如果通过了，你的‘经纪公司’模式就要重新走全套合规审查。”

四分。

“理查德·索恩。加州税务局的稽查主管。他批准了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连续五年的‘慈善机构’税务豁免，而按照他的标准，哪怕是红十字会在他的辖区里都得补税。”

阿莫斯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了。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温嘉报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在整个加州最核心的关系网。

这些人不是洛斯苏埃诺斯的地方官，不是县政委员会的小角色——这些人是他横行无忌的底气，是他消息灵通的来源，是他知道国民警卫队什么时候进城、为什么进城的原因。

温嘉怎么会知道这些？

阿莫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每一个可能的解释都被他自己否决了。

温嘉不可能有这些信息。温嘉只是一个明星警员。温嘉没有那个级别，没有那个渠道，没有那个——温嘉背后到底是谁？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他整个加州的关系网？谁有这个能力？迈克尔？别他妈开几把玩笑了。朱利安？朱利安是市长，但市长管不到州参议员，至少也没这么快吧。利蒂西亚·亚当斯？州检察长——对，州检察长，她可以可疑但利蒂西亚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除非她动用了整个州检察系统的资源，那需要——

阿莫斯不敢再往下想了。

然后温嘉冷哼一声。那声音又冷又轻，像是在冰面上划了一刀。

“你看起来很喜欢以权压人。”

温嘉说。“但是你，还不值得请舅舅出手。”

阿莫斯愣了一下。

舅舅？朱利安？朱利安是温嘉的舅舅？温嘉和朱利安是——不对，温嘉姓温，朱利安姓亚当斯——但如果温嘉的母亲是亚当斯家的人，如果温嘉的母亲是利蒂西亚·V·亚当斯——阿莫斯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利蒂西亚·V•亚当斯，温嘉——温——利蒂西亚——亚当斯家族——温盛华——军工复合体联盟——

阿莫斯突然想起他曾经在某个场合听人提过，利蒂西亚·亚当斯嫁给了一个姓温的华人，那个华人在军工复合体联盟以及五角大楼里很有分量——温盛华——第七十九步兵旅——科尔曼准将——国民警卫队——阿莫斯的心脏猛跳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温嘉说：

“科瓦奇，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阿莫斯突然惊醒。

科瓦奇已经不在一开始阿莫斯的视角盲区藏着了。那个穿着USCE制服的国民警卫队连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温嘉的背后。

他的枪口指向阿莫斯。他的移动路线避开了阿莫斯的视线，利用温嘉的身体和门框的阴影做了掩护，像影子一样贴到了阿莫斯看不到的角度。阿莫斯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嘉身上——集中在温嘉的枪口和温嘉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名字——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科瓦奇在移动。

科瓦奇扣下扳机。

M4卡宾枪的5.56毫米子弹从枪口喷出，精准地命中了阿莫斯的右肩。子弹打穿了肩胛骨上方的肌肉组织，从后背穿出时带走了拇指大的一块皮肉。

阿莫斯的右手猛地一松，那把M642左轮从手里脱落，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他的左臂还环在女孩脖子上，但右肩的剧痛让他的整个身体往右侧歪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惨叫。

阿莫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温嘉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太快了。阿莫斯根本看不清温嘉的动作。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就像是后面的火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