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通俗不可,文言亦不可
曾巩并不知道唐朝那边发生了一场鸡飞狗跳的急救,他只看到天幕上浮现出项煜那条记录,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才继续说下去。
“而这些人,是‘贫女’中最可悲的一种,他们主动拿起针线,给新主人绣嫁衣。他们以为自己是‘识时务’,以为自己是‘择良木而栖’,以为新朝会念他们的好,给他们高官厚禄。”
“但他们忘了,所谓的新娘从来不是他们,他们只是绣娘,新娘是清朝,绣娘绣完嫁衣,新娘穿走了,绣娘就被打发到后院去了,运气好的赏一碗冷饭,运气不好的直接赶出门去。”
“洪承畴是后者,孙可望也是后者,龚鼎孳、陈名夏、张缙彦、项煜——全都是后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天幕上那行“甚荒唐”上,声音更低了些。
“而再看最后.......其实所有人,都是在为历史‘作嫁衣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却说不尽的疲惫。
“无论是天启、崇祯、弘光、隆武、永历.......这些皇帝,无论他们后来做了什么,但他们最初肯定都有同一个念头,那就是想保住祖宗基业,但他们全都失败了。崇祯吊死煤山,弘光被俘,隆武战死,永历被绞死。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为明朝绣最后一件嫁衣,可明朝这件旧衣裳,已经破到缝不住了。”
“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农民军领袖,他们想推翻明朝,建立自己的王朝。”
”李自成进了北京,当了皇帝,可他的大顺朝只存在了四十二天,张献忠在四川建立了大西政权,可他死后,基业被孙可望、李定国继承,最后也归了清朝,他们也失败了,他们绣了一件‘改朝换代’的嫁衣,可还没穿热乎,就被清朝一把扯走了。”
“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这些藩王,他们帮清朝打天下,以为自己能裂土封王。”
“吴三桂从山海关一路打到云南,替清朝平定了半个国家;耿精忠、尚可喜也各自出力,替清朝镇守一方,可清朝一统天下后,同样一脚把他们踢开。”
曾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所有人——皇帝、农民军、藩王、忠臣、降臣、殉国者、投降者,所有人,其实都是在为历史‘作嫁衣裳’。”
“历史是那个永远在等待的新娘,她穿上无数人为她缝制的一件又一件华丽的嫁衣,然后转身就走。”
“所有的一切,血战、权谋、牺牲、背叛、荣耀、屈辱,全都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而那件嫁衣永远不属于绣它的人。”
他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晏殊接过了话头。
“所以这个时候再看脂批。”
“脂批说‘语虽旧句,用于此妥极是极’,显然就是在指这句话的确是出自《贫女》的典故,用在这里非常合适,也完全符合先前的解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幕上那行字上。
“再看下一句,‘苟能如此,便能了得’。说的就是如果你能真正看透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你就能解脱了。”
“如果只看苟能如此这一句话的话.......首先就是《好了歌注》写尽了功名、金银、娇妻、儿孙、争权、夺利、杀伐、兴亡,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如此’。”
“甄士隐听懂了《好了歌》,出家了,但他是在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后才‘如此’的。”
”而之后的贾雨村、贾赦、贾兰、贾菌,都没有‘如此’,他们都看不透,最后都死在了斗争之中。”
“所以实际上脂批所说的的‘苟能如此’,几乎没有人能做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悲悯:“因为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欲望;只要有欲望,就还想争。”
“你让贾雨村在革职的时候放下,他放不下;你让贾兰在穿紫蟒的时候放下,他更放不下。所以‘苟能如此’四个字,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千斤,因为它几乎等于不可能,不然从古至今,哪来那么多争权夺利之事?”
晏殊说完,苏洵又接过了话头。
“再看第三条脂批——总收。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
“这里的总收说的就是这是整首《好了歌注》的总收束,前面所有句子全部收在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部收在‘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一句里。”
“至于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古今是时间,亿兆是数量,痴人是所有活在世上的人。”
“脂批的意思就是从古到今,亿亿万万的人,都在经历同一个幻场。所有人都在做梦,而且所有时代都在演同一场幻事。”
“只看明清的话,说的就是明清易代这场大戏。”
“崇祯亡了,立了弘光;弘光亡了,立了隆武;隆武亡了,立了永历;永历亡了,清朝彻底做了天下,一台戏接着一台戏,台上的主角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戏台还是那个戏台,剧本还是那个剧本。”
“再看‘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说的就是这场幻事没有一天停过。”
”你今天看破了,明天还有新的人进来;你这一代了了,下一代还在演,而哪怕清朝坐了天下,也一定还有下一个‘登场’的人。幻事不会因为明朝亡了就结束,也不会因为清朝坐了天下就开始新篇章。”
说完他抬头看向天幕。
“毕竟秦汉晋隋唐宋元明........历朝历代,从古至今都是同样的规律,所以最后才说‘无日可了’,因为这场幻事没有终点。”
苏洵说完,目光落在最后一条脂批上,声音放缓了些。
“这个时候再看最后一句脂批,此等歌谣,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极!其说得痛切处,又非一味俗语可到。”
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此等歌谣,显然指的就是《好了歌注》这类劝世歌谣,它不同于诗词歌赋,功能是说理劝人,而不是吟风弄月。”
“所以‘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因为它本来就不应该写得太文雅,因为太雅了,不够通俗易懂,普通百姓听不明白,也就达不到劝世的效果。”
“这是从传播效果出发的考虑,你要让贩夫走卒、村妇稚童都能听懂才算成功。”
“如果《好了歌注》写得像《离骚》一样雅,它就只能传给少数读书人,而读书人在清朝的文字狱底下要么不敢读,要么不敢传,所以它一定很快就会消失。”
“但写成像现在这,写金满箱银满箱,写你方唱罢我登场,街上的老百姓听得懂,唱戏的可以唱,说书的可以说,这样它就能在民间活下来,在清廷的文字狱够不到的地方活下来。”
“但是,脂批还补了最后一句,其说得痛切处,又非一味俗语可到。”
苏洵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果好了歌注只是写通俗,那就变成了民间小调,唱完就忘,但《好了歌注》的痛切处,是那些经历过明清易代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比如‘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这种强烈的对比,这种对人性凉薄的揭露,如果只用普通话说‘昨天埋人今天娶媳妇’,就失去了那种震撼力,它同样需要文章的凝练和节奏感。”
他抬眼看向天幕。
“而在明清交替的背景下,这种‘痛切处’指向的就极为明显。”
“是那些亲眼目睹亲人死在屠刀下、转眼又看到新朝粉饰太平的人心中的那种撕裂感,这种感受用纯粹的俗语说不透,用纯粹的文绉绉的话语有又似乎太过隔阂。”
“所以作者找到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语言,既有俗语的亲切直白,又有文言的凝练力度,正好能把这种撕裂感端到所有百姓面前,这才能让这首《好了歌》和《好了歌注》真正地流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