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臣自征播以来,所建之功,不满谗妒口
天幕继续往下播放,画面从浑河的硝烟中缓缓抽离,转向遥远的四川石砫。
【天启元年,浑河败讯传回石砫。秦良玉的兄长秦邦屏战死桥北,尸骨抢不回来。弟秦民屏重伤突围,捡回一条命。白杆兵先锋数千人,活着的没几个。残卒衣单粮绝,缩在榆关外围。】
画面中,几个衣衫褴褛的白杆兵靠在山海关的城墙根下,身上的棉甲破得露出里面的铁片,脸上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有人抱着枪杆子打瞌睡,有人在啃硬得咬不动的干粮,有人盯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元璋见状,心头又是一沉
“这些兵,刚从浑河战场上活下来.......几千人出去,回来几十个,他们的将军死了,他们的兄弟死了,他们自己还活着,可活着的人未必比死了的舒坦。他们那样子像是刚打完仗吗?像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朱标轻声道:“这些人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浑河那一仗,白杆兵先锋几乎打光了。”
【浑河之战后,秦良玉亲自统率三千精卒赶赴辽东。史载她“所过秋毫无犯”。】
【这六个字在明末援军中并不常见。当时各路客兵过境,往往扰民,而秦良玉的白杆兵保持了严整的纪律。】
朱元璋看到“秋毫无犯”四个字,脸色稍微缓了缓,他向来最恨军队扰民,对军纪的要求近乎苛刻。
“秋毫无犯。好。这才是正经兵样子。咱当年带兵打仗,最恨的就是那些借着打仗的名义到处抢掠的兵痞。一个将帅,能把自己的兵管得秋毫无犯,说明她治军有方。光这一条,比多少男人都强。”
马皇后在一旁轻声道:“重八,你看她兄长战死,她没有先急着要抚恤,而是先赶去辽东补位。这份担当,确实难得。”
朱元璋没有接话,但脸色明显又好看了些。
【而在正式上疏之前,秦良玉又派人入京,赶制冬衣一千五百套,分发给浑河之战后残存的士兵。
而后她才向朝廷上疏,陈述兄长秦邦屏战死的经过,请求优恤。】
众人看到这里皆是一愣。
刘备喃喃。
“她哥哥死了,她弟弟重伤,她的兵快打光了,她到了辽东第一件事.......竟然是给活着的兵做冬衣吗......”
诸葛亮也叹息一声,“因为她知道辽东的冬天能冻死人,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让兵穿上棉衣......”
一听到这里,刘备突然觉得有些羞愧。
他平日里对自己的兵有这么关注吗?他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但是那些兵在成为他的兵之前,不也是百姓吗?
他做的还是不够啊。
【这道奏疏里有一句话值得注意。她在陈情之后附带说了一句:“臣自征播以来,所建之功,不满谗妒口,贝锦高张,忠诚孰表。”】
天幕上,那句话被单独放大了一瞬。
嬴政看着这句话,眸光微微一动。
“这句话是说,我从征讨播州以来立下的功劳,抵不过那些嫉妒者的谗言。流言蜚语满天飞,我的忠诚又有谁来彰显?”
“这个秦良玉很聪明,她不只是在诉苦,她是在提醒朝廷,秦家为明朝流血,从播州到浑河,从未退缩,可朝中始终有人用‘土司’‘女将’的眼光看她,她请求抚恤,同时也是在要求朝廷给一个明确的政治认可。”
“换了一般人,死了兄长,自己手里有兵,不闹一场就算客气了。可她没有闹,她选了最体面的方式,上书陈情.......”
【而真正让抚恤落地的,是兵部尚书张鹤鸣的上言。
他把秦良玉的请求从“家属请恤”提升到了“朝廷论功”的层面。
“浑河血战,首功数千,实石砫、酉阳二土司功。邦屏既殁,良玉即遣使入都,制冬衣一千五百,分给残卒,而身督精兵三千抵榆关。上急公家难,下复私门仇,气甚壮。宜录邦屏子,进民屏官。”】
天幕上,张鹤鸣的那道奏疏被全文展示出来,不少人微微点头。
“这个张鹤鸣是个明白人。”赵匡胤开口了,“他没有把秦良玉当成一个求抚恤的家属,而是把她当成一个能打仗的将领。他说浑河血战的首功是石砫和酉阳,等于从兵部层面给秦邦屏定了性。他不是败死的普通将领,是在一场‘首功数千’的血战中阵亡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句“制冬衣一千五百,分给残卒”上。
“而且他特意把这件事和‘身督精兵三千抵榆关’并列。这说明在朝廷看来,秦良玉在丧兄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先安顿幸存士兵,再亲自率军补位。这份冷静和担当,放在哪个朝代都是难得的将才。”
【朝廷采纳了张鹤鸣的建议。最终秦邦屏追赠都督佥事,赐世荫,并与陈策等浑河阵亡将领合祠祭祀。秦民屏晋升都司佥书。】
【“合祠”意味着秦邦屏被正式纳入了明朝对阵亡将领的国家祭祀体系。
明朝的祭祀体系分得很清楚,什么人该进什么祠,什么人该享什么等级的祭祀,都是有制度的。
而当时的祭祀分为大祀、中祀、小祀三等,不同等级对应完全不同的礼仪规格。
大祀主要是天地、宗庙、社稷、陵寝;中祀包括朝日夕月、帝王、先师孔子、先农、旗纛等;小祀则涵盖范围更杂,如各类神祇、先医、城隍、功臣等。
等级直接决定斋戒天数(大祀三日、中祀二日)、祭品规格(大祀用犊牛等,小祀可能只用果脯)、乐舞规模以及陪祭官员的品级门槛。
而阵亡将士的待遇按品级严格区分。
洪武二十六年定例,一品官阵亡给米六十石、麻布六十匹,二品递减,五、六品只有三十石。
祭祀次数也看品级:公侯及一品二品官员,从初丧到除服要多次遣官致祭;而卫所千户百户阵亡,礼部只安排两次遣官致祭(安灵、下葬)。
但是到了土司兵这里,他们在明朝的军事体系里一直是边缘角色,打仗的时候调过来用,打完仗各回各家,很少能真正融入朝廷的军功体系。
秦邦屏能进这个祠,能跟陈策那些正儿八经的朝廷将领一起享受国家祭祀,说明秦良玉那一仗打出来的战功,硬到朝廷没法忽视,硬到他们不得不把秦邦屏从土司的标签里拎出来,放进忠烈的序列里。
这既是对他个人死节的承认,也是对白杆兵浑河血战首功的一种制度化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