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白马泉边
铁血抗日来打卡!
前四章为情绪铺垫,有些节奏慢,想看精彩可从第五章开始。
故事发生在鲁南峄县。
1938年3月26日
日军占领峄县的第三天,大批日军由此向南朝着台儿庄的方向压去。
几十公里外,那座运河边的小城早已被炮火与呐喊煮沸,攻防仍在胶着,每一寸土地都在呻吟。
此时距离滕县沦陷不到半月时间。
而在峄县城东北,群山褶皱里,一个名叫宋家楼的小山村,却仿佛被时光遗忘,兀自沉浸在春寒料峭的寂静里。
村东山脚,白马泉旁,住着一户人家。
泉水自平地涌出,甘冽清甜,终年不歇,蜿蜒成一条瘦弱却坚韧的小河,穿村而过。
村里人不打井,世世代代便在这河中取水、浣衣、淘米,日子像河水一样,缓慢而固执地流淌着。
清末民初,战祸连着匪患,旱涝交替着饥荒,许多人拖家带口,逃难他乡。
如今的宋家楼,也只剩下不到三十户,多是同宗,守着祖坟与薄田,也守着那份对故土的眷恋。
宋一程的家,就在泉眼边上。
五年前,只因与兄长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家产纠葛,他赌气带着刚生产的媳妇马氏和襁褓中的儿子小川,搬出村子,来到山脚荒废的白马庙里安了身。
风霜雨雪,一住便是五个寒暑。
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在庙东边的山坡上,一砖一瓦,一木一椽,搭起了三间属于自己的茅草房。
老母亲和大哥没少来劝,话里话外是和解与牵挂。
可宋一程骨子里有股驴脾气,认准了的路,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那能说会道的嫂子,总在村里撒开了闲话,说老二性子太倔,大哥吃亏让了三分地给他,他倒好,躲到山上是图清静,就是不想侍奉高堂。
村里人听着,嚼着,渐渐也就当了真。
宋一程听见风声,只是闷头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隔三差五,他还是会趁夜色,把猎来的野物——半扇野猪肉、两只肥山鸡,甚至一整只灰毛兔子,悄悄扔进大哥家的院子。
肉是孝敬老娘补身子的,话,却一句也没有。
日子是自己过的。
靠山吃山,宋一程有一手好枪法,马氏手脚勤快,能上山采菌子、拾木耳,到集上换些油盐针线。
日子清苦,却也踏实。
屋里除了三口人,还有一条养了三年的狼狗,叫黑贝,刚做了母亲,窝里两只毛茸茸的幼崽,成了儿子小川全部的念想。
这天,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
宋一程坐在床边,正把磨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往身上套,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就从马氏怀里钻了出来。
“爹爹!爹爹!快给俺穿衣裳,俺要去看小白跟小黑!”
小川的声音稚嫩里透着急切。
宋一程回头,看着儿子睡眼惺忪却亮晶晶的眸子,嘿嘿一笑,大手揉了揉那乱蓬蓬的头发。
马氏被吵醒,揉着眼,伸手在儿子光溜溜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这皮猴子,自打它俩落生,哪天早晨不折腾?”
小川浑不在意,自己摸过开裆裤,两条小腿胡乱蹬着,怎么也套不上,他也不恼,又去扯那件小坎肩。
马氏佯怒:
“再不听话,明儿就把小白小黑送人,叫你再也见不着!”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小川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宋一程赶紧把儿子捞进怀里,厚实的胸膛贴着那小小的、一抽一抽的背:
“不哭不哭,你娘唬你呢!爹爹在这儿,谁敢送走它们?就让它们陪你,天天陪你,好不好?”
哭声立止。小川抬起泪汪汪的眼,伸出小手指:
“拉钩!”
“拉钩!”宋一程的大手指勾住那细小的指头,轻轻晃了晃。
“来,爹给你穿衣裳。”
“嗯!”
小川用力点头,忽然凑到宋一程耳边,热气呵得他痒痒的:
“爹爹,娘发脾气的时候,像不像你讲的故事里那个……大灰狼?”
宋一程忍俊不禁,压低声音:
“像,可像了,嗷呜”
小川破涕为笑,等穿妥了衣裳,被父亲抱出屋门时,还扭过头,冲床上的马氏做了个鬼脸,小手在脑袋边比划着:
“大灰狼,大灰狼,嗡!”
马氏又好气又好笑,瞥见床头的虎头帽,赶紧披衣下床,追出去给他扣在头上。
帽子上绣的虎眼圆瞪,衬得小儿的脸蛋愈发红润。
宋一程将儿子放在狗窝旁。
黑贝抬起头,亲昵地摇了摇尾巴,庞大的身躯靠过来,轻轻蹭着小川。
小川蹲下身,撅着小屁股,看窝里两只团子正依偎着酣睡,他伸出指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白湿漉漉的鼻尖,又摸摸小黑茸茸的脑门。
“小川!”
宋一程也蹲下来,山一样的影子罩住儿子:
“想好给它俩取啥名儿没?”
小川歪着头,摸了摸头上的虎头帽,摇摇头:
“没想好哩。”
“那可不行!”
宋一程声音温和:
“得起个名儿,就像爹娘叫你小川一样。有了名儿,才是咱家正式的狗娃。”
“那……那就也叫小川!”小川眼睛一亮。
“傻小子!”
宋一程笑出声,靠在门框上的马氏也忍俊不禁。
“咱家哪能有两个小川?”宋一程揽过儿子,“这么着,你取一个,爹取一个。你选,是要小白,还是要小黑?”
小川看看通体雪白的小狗,又看看乌黑如墨的那只,小脸皱成了包子,左右为难。
他伸出两只手,各摸一下,终于下定决心:
“俺要小白!小黑给爹爹!”
“那俺的呢?”马氏笑着凑过来。
小川扭头看看温柔舔舐幼崽的黑贝,理直气壮:
“黑贝不是娘的嘛!它的名儿就是娘取的呀!”
宋一程与马氏对视一眼,笑意从眼底漫开。
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还是俺儿子机灵。”
他的目光落回狗窝。那只小黑狗恰好翻了个身,露出眉心一撮醒目的白毛,形状像一小朵跳跃的浪花,嵌在乌黑的绒毯上。
“小川,爹给小黑取好名儿了。”
“叫啥?”小川迫不及待。
“白浪。”
“白浪……”小川念了一遍,拍起手来,“好听!爹爹真厉害!”
他又看向小白,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兴奋地跳起来:
“爹爹!小白的名儿俺也想好啦!叫不黑!”
宋一程看着那团雪白,点点头,笑意更深:
“好!俺儿子取的名儿,比爹的还好听!”
“白浪!不黑!太好喽,你们有名儿喽!”
小川小心翼翼地将刚刚醒转、哼哼唧唧的两只狗崽一左一右抱进怀里。
黑贝凑过来,温热的舌头舔过小川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马氏望了望所剩无几的米缸,催促道:
“他爹,趁早进山吧。今儿个指望你给俺们娘俩挣口粮呢,缸底都快见光了。”
宋一程应了一声,摸摸小川的后脑勺:
“爹上山了,在家听娘的话,记牢没?”
“记牢啦!”
小川转过脸,在宋一程粗糙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爹回来,还得给俺讲大灰狼的故事!”
宋一程也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亲,胡茬扎得小川咯咯笑。
他起身回屋,取下挂在土墙上的那杆老猎枪,枪托被手掌磨得油亮。
刚迈出门槛,马氏又追了出来。
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包了两张掺着麸皮的煎饼和两根青白的大葱,塞进他怀里。
又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指尖拂过颈畔的皮肤,带着熟悉的暖意:
“记着吃饭。山里……当心些。”
宋一程握住她的手,想再说点什么,马氏却已抽回手,轻轻捶了下他结实的胸膛,笑骂道:
“快去吧!再磨蹭,今儿晚上俺和小川吃不上野猪肉,可就只能吃你了!”
笑声荡开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宋一程也笑了,将煎饼揣进贴近心口的衣襟,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后山走去。
黑贝站起身,送到院门口,低声呜咽了一下。
小川抱着狗崽,倚在母亲腿边,挥着小手:“爹爹早点回来!”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男人的背影很快隐入那片苍翠的深绿之中,只剩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吹散。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走竟成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