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4章 假死偷生(下)
他指着来路,对赵四说:
“你听听,这都跑出二里地了,还能听见哭声吧?宋一枪一死,抱犊寨的黑寡妇,嘿,又该守寡了!”
赵四看着黄仁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
但他还是强挤出笑,假装附和:
“二哥说得没错,咱们这也算立了功,回去金爷和太君必定有赏。”
黄仁洋洋得意,催促赵四赶紧起身回去报信。
谁知二人刚走没两步,黄仁脸色一变,“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夹着腿直跺脚。
赵四赶紧问:
“二哥,咋了?”
黄仁话都说不利索了,夹着腿就往路旁草丛里钻,紧接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传了出来,伴着黄仁气急败坏的骂声:
“这乌老仙……果然是个庸医!给俺吃的什么破药丸……哎哟……”
赵四站在路边,听着那动静,心里一阵暗爽,嘴上却假装关切地朝草丛里喊:
“二哥,你没事吧?”
……
赵四扶着已经虚脱的黄仁走了一段路,搭乘一辆马车总算回到枣庄。
此时已是日头西斜。
两人不敢耽搁,径直去了大金牙的住处。
大金牙正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听黄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完草庐里那场“好戏”。
尤其是黑寡妇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和周天喜揪着乌老仙衣领骂“庸医”的场景,他“噌”地坐了起来,烟枪往榻沿一磕,眼睛里放出光来。
“死了?真死了?”
大金牙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千真万确!金爷,俺和赵四听得真真儿的!”
黄仁拍着胸脯:
“那婆娘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宋一枪的表弟叫周天喜的,那是个莽汉,要不是有人拦着,非把乌老仙那老骨头拆了不可!
宋一枪啊宋一枪,躲过了太君的幽灵散,却没躲过自家土郎中的‘以毒攻毒’,嘿嘿,这运气,也忒背了点儿!”
大金牙喜出望外,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走,现在跟俺去见太君!”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也顾不上穿整齐,就领着二人风风火火地往宪兵队赶。
大岛行知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更添几分压抑。
吉田副官正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着什么,见大金牙带着两个一脸谄笑的人进来,便住了口,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大金牙点头哈腰,用熟练的日语,急不可耐地把“喜讯”禀报了一遍。
黄仁在一旁弓着腰,不时补充细节,说到周天喜痛打乌老仙时,还比划了两下,唾沫星子横飞。
赵四则垂手站在稍后一点,眼观鼻,鼻观心,只在关键处附和着点点头。
“哦?”
大岛行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窗户,逆光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吉田听完翻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转向大岛,用日语说道:
“大岛少佐,看来这个宋一枪,命里该绝。
能从幽灵散下捡回半条命,却最终死在,一个支那乡下土郎中的手里。
这大概就是支那人常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吧!”
他说完,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金牙和黄仁虽然听不懂日语,但看吉田的表情和笑声,也知道是在说宋一程倒霉,于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腰弯得更低了。
然而,大岛行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吉田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岛缓缓从阴影中探出身子,目光像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大金牙、黄仁,最后在垂着头的赵四身上停留了一瞬。
“亲眼所见?”
大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黄仁一愣,赶紧道:
“太君,是亲耳所闻!那哭声、那叫骂,绝不会错!俺们跑出二里地,还能听到呢!”
“我是问,”大岛行知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是否亲眼看到宋一程的尸体?”
办公室里顿时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黄仁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当时院里乱成一团,周天喜那疯子要打人,俺们……俺们怕被牵连,就赶紧回来给太君和金爷报信了……”
大岛行知靠回椅背,重新隐入那片逆光的阴影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日语对吉田吩咐道:
“吉田君,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支那人狡猾,尤其是这些抵抗分子。哭喊和打骂,可能是演戏。”
他又转向大金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金桑。”
大金牙一个激灵:
“太君请吩咐!”
“以后便衣队就交给你负责。你手下的人,还有安插在抱犊寨附近的眼线,”
大岛行知慢条斯理地说:
“从今天起,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抱犊义勇队的一切动向——他们有没有办丧事?有没有人戴孝?宋一程的‘尸体’埋在哪里?我们不能再上当了……”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绝不能!”
大金牙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连连点头:
“是,是!大岛少佐放心,俺马上安排,一只苍蝇飞过抱犊寨,俺也给您盯得明明白白!”
“还有,”大岛行知的目光再次掠过垂手而立的赵四:
“这位……赵四君,这次也辛苦了。金桑,替我好好‘犒劳’他们。但是,在确认宋一程死亡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谁都不许放松警惕。我要的是确切的证据,不是道听途说的哭喊。”
黄仁后背的衣裳,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赵四依旧低着头,藏在袖口里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他没有想到大岛如此谨慎,李正邦的“假死偷生”之计,似乎对大岛没能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