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 章 盖棺定论
此时棺内,梁满仓已经停止挣扎,气息微弱,彻底陷入昏迷,身子软软瘫在棺底。
几乎在同一时间,棺椁也露出了那黑色的轮廓。
铁汉扔掉铁锨,双手扒住棺盖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一、二、三——起!”
曹二喜和冯大头几人同时发力,沉重的棺盖被猛地掀开,一股沉闷的、带着新木与泥土腥气的浊气涌出。
铁汉想也没想,纵身就跳了进去。
棺内狭窄,他半跪着,一把捞起瘫软在里面的梁满仓。
梁满仓没有反应,胸膛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满仓!满仓兄弟!”
铁汉的声音变了调,他拍打着梁满仓的脸颊,试图将他唤醒。
尝试未果,他大喊:
“快接过去!”
铁汉托着梁满仓的腋下,奋力往上送。
曹二喜和冯大头探身进来,七手八脚把人抬出去,架到旁边一棵老槐树下。
冯大头手快,三两下扯开梁满仓的衣襟,露出苍白泛青的胸膛。
他侧耳贴上去听,又用手去探鼻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有气儿,弱得很!”
他喊了一声,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梁满仓的胸口,动作看着生疏和笨拙。
也难怪如此,这救人的方法,还是今天早晨跟着李正邦这个洋大夫才学的。
铁汉撑着棺沿跳出来,看也不看树下,哑着嗓子对剩下两个弟兄道:
“盖回去!填土!仔细着,尽量恢复原样,绝不能让人看出被动过!”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和两个队员以最快的速度将棺盖合拢,又挥锨回填。
泥土重新覆盖上去,拍实,抚平。
一座新坟,转眼恢复原样,仿佛从未被惊扰,只是旁边多了几处凌乱而深重的脚印,很快也被小心抹去。
做完这一切,铁汉才踉跄着扑到树下。
梁满仓此时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嘴唇也不再是骇人的青紫。
他眼神先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动,落在身旁铁汉身上。
见人终于醒转,铁汉悬到半空的心彻底落地,他的嘴咧了咧,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醒……醒了?”他声音干涩。
梁满仓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憋……死……”
铁汉眼圈一热,连忙别过头,冲曹二喜说道:
“二喜,快拿水!”
曹二喜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喂水,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喉结终于动了一下,咽下去一点。
清甜的凉水入喉,舒缓了胸腔的燥闷与干涩,梁满仓的面色渐渐回暖,呼吸慢慢平稳,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拢,气力也缓缓恢复过来。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被铁汉按住:
“别急,缓缓。”
冯大头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低声道:
“骨头没事,就是憋太久了,虚。”
梁满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张熟悉面孔,最后望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新坟,眼神复杂。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地划破黄昏的宁静。
铁汉神色一凛,站起身,警惕地望了望下山的路。
“这里不宜久留。”
他沉声道,弯腰将梁满仓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不?俺背你。”
梁满仓咬牙,借着曹二喜的搀扶站了起来,脚下虽然虚浮,却摇了摇头:
“……能走。”
几个人不再多言,像几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没入身后莽莽的密林之中,悄悄返回山寨。
只留下那座新坟,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地守着一段刚刚埋藏下去的秘密。
赵四和黄仁推着那两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跟在麻生和矮个鬼子身后,进了宪兵司令部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后背的汗早就被山风吹干了,黏在衣服上,又被这院墙里的阴冷一激,凉飕飕地贴着皮肉。
赵四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像钩子似的,飞快地扫过四周——岗楼上黑洞洞的枪口,院子里晾晒的土黄色军装,还有墙角那几丛半死不活的冬青。
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什么味儿也没有。
楼上的窗户后面,吉田副官几乎把半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一看到自行车拐进来,他立刻缩回头,快步走到大岛行知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少佐阁下,他们回来了。”声音里压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急切。
一旁的大金牙正搓着手在屋里踱步,闻言猛地刹住脚,金牙在嘴角一闪:
“回来了?太好了!大岛少佐,他们肯定是带回来好消息了!”
他几步蹿到办公桌前,身子前倾,脸上堆满了笑,每一道褶子都写着“邀功”两个字。
大岛行知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摊开的地图。
他等这一天,等“宋一枪”确切死讯的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这名字像根刺,扎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睡觉都不踏实。
如今,这根刺眼看就要被拔掉了。
他心里那团火苗噌噌往上蹿,烧得五脏六腑都有些发烫,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他慢慢抬起眼皮,瞥了吉田和大金牙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愿如此吧!”
话音刚落,走廊上就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最后停在门外。
笃,笃笃。敲门声规矩而克制。
大金牙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麻生军医走在最前,矮个鬼子紧随其后,两人都是一身尘土,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赵四和黄仁缩在后面半步,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大岛少佐!”
麻生走到办公室中央,脚跟一碰,一个标准的鞠躬,手里还拿着那顶破草帽。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跳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完成了重大使命后的兴奋与得意。
大岛这才放下铅笔,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踱到麻生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麻生君,辛苦了。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快告诉我,宋一枪,究竟死没死?”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吉田屏住了呼吸,大金牙伸长了脖子,连赵四都忍不住飞快地抬了下眼皮,又立刻垂下。
麻生迎着大岛的目光,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要把这个结论钉进地板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报告少佐!通过现场确认,宋一枪确已身亡,死因为——幽兰散毒发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