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8章街头招募出意外
李正邦没生气，嘴角反而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复杂的笑。
“俺哪头都不算！”
他声音平静，像山涧里深不见底的潭水。
周天喜愣住了。
“不算？你……你这是啥意思？”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露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李正邦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树冠，投向茫茫的天际。
“俺是为了不让咱们中国，再受洋人列强的欺负。”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进寂静的林子里：
“是为了把那些毫无人性、祸害咱们乡亲的日本鬼子，一个不剩地赶出去。
打从拿起枪那天起，俺就没想过要属于‘哪一方’！
抱犊崮是家，苏鲁义勇总队也是兄弟，但只要是为了打鬼子，只要能早一天把鬼子赶跑，俺这条命，随时可以舍掉。”
周天喜脸上的愤懑、委屈、不解，像退潮般慢慢消退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正邦的话，像一把钝锤，敲在他心口那块最硬、也最执拗的地方。
林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枝头鸟雀零星的啼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过了许久，李正邦才再次开口，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天喜，你想想。光靠咱们抱犊义勇大队，几十条枪，百十号人，想把鬼子赶出中国？那是痴人说梦。”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周天喜脸上，那目光里有期许，更有沉重的托付：
“得靠团结。把天底下所有抗日的队伍、所有有血性的中国人，都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只有这样，咱们才有指望，才能把鬼子赶回东洋老家去！”
周天喜浑身一震。
他猛地站起身，青石上的苔藓被他鞋底带起一小片。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那层混不吝的壳子彻底剥落了，露出底下滚烫的、被点燃的真心。
他看着李正邦，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俺……俺明白了！参谋长，俺周天喜是个粗人，直肠子，驴脾气！
做事不过脑子，光知道逞凶斗狠，图嘴上痛快，不该跟韩营长发火，是俺错了！”
他挺直腰板，像棵骤然拔高的青松：
“俺跟你去！俺去给他赔不是！”
李正邦脸上那丝笑意终于漾开，化作实实在在的欣慰。
他也站起身，再次拍了拍周天喜的肩膀，力道比方才更重，也更暖。
“这就对了！”
两人不再多言，解了马缰，翻身上马。
马蹄声重新响起，朝着牛角峪的方向，疾驰而去。
……
另一方面，枣庄城里，天刚蒙蒙亮，街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黄仁和赵四就带着几个手下，把一张张油墨未干的告示“啪”地糊在墙头、门板上。
重金招募便衣队员的消息，像投进死水潭的石子，很快引来了三三两两的闲汉和早起讨生活的人。
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盖过了远处零星的车马声。
黄仁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他朝身旁两个歪戴帽子的手下努努嘴：
“去，把那边的桌子给老子搬过来！”
一张油腻腻的小吃摊方桌被“哐当”一声撂在路中央。
黄仁踩上去，脚下的桌板吱呀作响。
他摘下头上的灰色礼帽，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各位乡亲父老，过往的兄弟爷们儿！”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谄媚而自得的笑容：
“俺叫黄仁，承蒙皇军抬爱，现当着大日本蝗军驻枣庄宪兵队，便衣侦缉队的小队长！”
说完，他又冲人群连连点头哈腰，活像一只啄米的鸡。
人群里，几张脸迅速阴沉下去，鄙夷和厌恶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地漾开。
有人“呸”地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句“狗腿子”，转身挤出人堆。
“眼巴前儿这世道……”
黄仁提高了嗓门，手指在空中划拉着：
“大伙想吃口饱饭，穿件囫囵衣裳，那是比登天还难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等那点唏嘘的气氛发酵。
忽然，他话音一顿，眼珠子骨碌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俺们侦缉队，敞开大门招人！
到时候，不光有叮当响的大洋拿，还有白面馒头管够，每隔半个月，还能见着荤腥，吃回肉！
这天大的好事，你们上哪儿找去？对不对啊，乡亲们！”
话音未落，人群里猛地炸开一声怒喝：
“对个屁！”
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拨开前面的人，赤红着眼珠子，指着黄仁的鼻子骂道：
“不就是给东洋鬼子当狗吗？舔腚沟子的狗汉奸！”
这骂声又糙又狠，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叫好，更多的窃窃私语汇成一股不满的暗流。
黄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脸色由红转青，最后绿得吓人。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给俺……给俺把这不知死活的穷棒子抓过来！往死里收拾！”
两个膀大腰圆的便衣队员应声撸起袖子，露出刺着青花的胳膊，狞笑着朝中年汉子扑去。
那汉子不闪不避，等两人一左一右刚抓住他胳膊，他闷哼一声，腰身一拧，双臂猛地向外一震！
两个队员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趔趄，竟双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激起一片尘土。
“废物！”
黄仁气得跳脚，指着剩下的四人：
“一齐上！按住他！”
四个队员发一声喊，一窝蜂涌上。
围观的百姓惊呼着向后躲闪，瞬间让出一片空场。
那中年汉子非但不退，反而低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牤牛，弓身迎着四人冲了过去，肩膀狠狠撞在当先一人的胸口，直接将其撞翻在地。
剩下三人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唬得一怔。
黄仁在桌上跺脚大骂：
“怕个球！他就一个人，给俺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