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8章 秦厚道爽约
灶屋里很快响起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孙氏的脸忽明忽暗。
秦厚道拴好驴，回到屋里，儿子大宝已经趴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的光，小心翼翼地舔着羊角蜜上粘着的糖霜。
他挨着儿子坐下，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随口问着白日里的琐事，心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片刻，孙氏端着一碟炸得焦黄的花生米和一盘拍黄瓜进了屋，低着头，把盘子“啪”地一声搁在桌上。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那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秦厚道瞥了一眼，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噌”地窜了上来，猛地一拍桌子：
“你个老娘们，俺一进门你就哭丧着脸，给谁看呢！嫌俺没死在外头？”
孙氏被他吓得一哆嗦，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当家的，俺不是……俺是怕。你可想清楚了，那侯三是啥人？是侦缉队的狗腿子！心黑手狠，吃人不吐骨头。
一旦粘上，可甩都甩不掉，那是要命的事啊！”
她越说越急，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妇道人家，懂个屁！少她娘的闲操心！”
秦厚道不耐烦地挥手，像是要驱散这晦气，又指着墙角那个掉漆的菜橱：
“给俺把酒拿来！”
孙氏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走到菜橱前，拿出早晨秦厚道喝剩的半壶地瓜烧，重重地顿在桌上，扭头就跑进了卧房，门帘在她身后无力地晃动。
秦厚道瞅了眼那晃动的门帘，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自顾自倒上一盅酒，仰脖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呷哺呷哺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叨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烦闷和不安都嚼碎了咽下去。
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曳，映出他独自对酌的孤影。
院子里的毛驴偶尔打个响鼻，衬得这荆花坳的夜，愈发寂静得有些瘆人。
就在这寂静里，两道黑影正贴着村口的土墙，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小谢和马汉赶了十几里山路，早已是满头大汗，粗布褂子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马汉对荆花坳还算熟，领着路，避开几户还亮着灯的人家，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略显气派的院墙外停下。
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木门，又指了指旁边一段稍矮的院墙。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默契地绕到墙角的阴影里。
墙根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叶繁茂，正好是个掩蔽。
马汉搓了搓手，朝手心啐了一口，抱住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上去，蹲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扒开密叶，往院里窥探。
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院里那头灰毛驴正拴在槽边，屋里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晃动的、正在独饮的人影。
马汉俯下身，对着树下的小谢，用气声道：
“驴在院里呢，人正在屋里喝酒。接下来咋办？”
小谢蹲在墙根的阴影里，闻言愣了一下。
硬闯？肯定不行。蹲守？不知要等到几时。
他眼珠转了转，冲马汉招招手，示意他下来。
马汉轻巧地滑下树，两人重新蹲回阴影里，几乎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小谢压低声音，看向马汉：
“马大哥，这村里，除了秦厚道，你还认识啥人不？
咱们得找人打听一下，这小子这两天到底干了啥，跟侦缉队那头是怎么勾搭上的。”
马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挠了挠头，支吾道：
“有倒是有……一个。只是……”
“只是啥？”
小谢追问，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光：“都这时候了，还吞吞吐吐！只要能问出东西来，管他是谁！”
马汉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难言的窘迫：
“是俺们村以前的一个姑娘翠芬，嫁到这村里来了。
不过……命不好，男人前两年下矿窑，出了事，没了。现在……是个寡妇。”
小谢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推搡了马汉一下：
“咋了？你和她……有啥事？老相好？”
马汉的脸“腾”地红了，幸亏在暗处看不真切。
他有些恼，又有些颓然：
“唉！提这个干啥！当年……是有那么点意思。可谁让俺家穷得叮当响，是个苦出身呢？她爹嫌俺没出息，死活不同意。
后来为了俩臭钱，硬是把闺女嫁到这荆花坳来了，男人还是个短命鬼……这事儿提起来，俺心里就堵得慌！”
小谢脸上的笑意敛去，拍了拍马汉厚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马大哥，过去的事，难受也没用。
眼下这节骨眼上，她或许能帮上忙。
她在村里，消息总比咱们灵通。走，你带路，咱们去她家看看！”
说着，他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马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闷声应道：
“……行。她在村西头，独门独院，离这儿不远。”
两人重新没入更深的黑暗，像两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村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
而就在此时，荆花坳村外那片黑黢黢的枣林边上，邱富贵正猫着腰，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侦缉队员，个个大气不敢出，伏在土坎子后面。
约定的时间早过了，村口那条黄土路在惨淡的月光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邱富贵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出来：
“狗日的秦厚道，搞什么鬼，不是说好接应咱们进村吗？耍老子玩呢！”
他骂得狠，唾沫星子喷在旁边的草叶上。
一个剃着光头的队员凑过来，压低嗓门：
“大哥，干脆咱直接摸进去！这荒村野地的，等个球！”
邱富贵反手就朝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狠敲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你踏马是不是傻？”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在说：
“咱们冒冒失失进村，万一让那三个外乡人瞅见，保不准就打草惊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