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 章 担忧
屋里比外间更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
沈杰提起炉子上温着的粗陶壶,给老陈倒了一碗热茶,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咱们内线的同志已经传出消息。”
沈杰的声音也压低了,像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宁静:
“昨晚,侦缉队的大金牙,已经把董队长和另一个姓田的同志,从宪兵队带到了侦缉队审讯。
俺正打算派人进山向总队核实,偏巧不巧你就来了!”
老陈端起茶碗,刚凑到嘴边,动作却顿住了。
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沈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追问道:
“怎么?是哪里不对吗?”
老陈将茶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应该只是两个人。除了董大志董队长,以及队员小田,应该还有一个女同志,小杨。她怎么没跟董队长他们在一起?”
沈杰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老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俺可是在羊庄据点亲自打探的消息,他们仨是一起被押到枣庄来的!”
沈杰略作沉思,声音沉了下去:
“难道那个女同志已经……遇害?亦或者,还单独关在鬼子的宪兵队?”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碗中晃动的茶水,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忧伤。
“她一个女同志,落在穷凶极恶的小鬼子手里,怕是要……”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未尽的意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沈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岔开这令人窒息的话题:
“总队现在是什么情况?听说这一次,吃了不小的亏?”
老陈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浸透了山间的寒露和硝烟。
“部队减员近一半,缺粮,更缺药。
申先五的救国军为了报复,临走又放火焚烧、劫掠了根据地几十个村庄……现在形势,很不乐观。”
“什么?问题这么严重!”
老陈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沈杰胸口,让他感到一阵意外的窒息。
他原知道情况不好,却没想到已恶劣到这种地步。
老陈接着道:
“所以这一次来,除了为董队长他们,另一个目的,就是希望郭书记和地方上的同志,能够想办法筹措一些药品和粮食,帮总队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沈杰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
“你转告张总队,组织上一定会想尽办法,筹集药品和粮食。”
老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激动,他抓住沈杰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就多谢郭书记了!”
沈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问:
“抱犊义勇大队那边,有什么动向?宋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陈愣了一下,方才回道:
“总队长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了抱犊义勇大队的李正邦参谋长。李参谋长仗义,已经给根据地送去了一些药品和粮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模糊:
“至于宋爷……李参谋长守口如瓶,只是告诉张总队,宋爷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其他的,一点也没透露。”
沈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紧绷的侧影。
“他这么做是对的。”
沈杰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
“上一次内奸的事情,总队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内奸究竟存不存在,还不好说。
万一真有,那这个内奸隐藏得可就太深了!”
老陈深有同感,脸上满是忧虑:
“总队长也是十分忧虑,嘱咐俺暗中调查。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查无可查啊!”
沈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老陈,目光锐利,像要穿透这黎明前的黑暗。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仿佛一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屋外,深秋的风刮过空寂的巷子,呜呜作响,像是为这险象环生的棋局,奏起一支苍凉而急促的序曲。
……
胡二愣拎着油纸包,脚步匆匆地走在回侦缉队的路上。
纸包是热的,刚出笼的肉包子,隔着油纸烫着他的手心,也烫着他那颗悬了一夜的心。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小贩,在薄雾里拖长了调子吆喝。
这寻常市井的烟火气,与他怀揣的秘密和即将踏入的虎狼窝,形成了刺眼的割裂。
刚拐进通往侦缉队大院的那条窄巷,迎面就撞见了一队副队长侯三。
侯三抄着手,正缩着脖子从对面踱过来,一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浮肿,显然也是没睡够。
看见胡二愣,他眼皮抬了抬,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哟,二愣子?你不是刚下班吗?咋又回来了?”
胡二愣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那种新兵蛋子特有的、带着点憨傻和巴结的笑,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提了提:
“侯队,您早!俺们赵队长怕是还没吃早饭,俺给他送过去。马家的肉包子,皮薄馅大,要不您也来俩尝尝?”
侯三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
“谢了,俺吃过了。你赶紧给四哥送过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好嘞!那您忙!”
胡二愣冲他点头哈腰,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朝赵四的宿舍方向去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直到拐过墙角才消失。
侯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声揶揄道:
“这小子,刚进侦缉队没两天,倒挺会拍马屁。”
胡二愣听不见这声嘀咕,他也没心思听。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被晨风一吹,透心地凉。
胡二愣快步走到赵四宿舍门口,却不见人。
他正迟疑,就听见院子那头传来漱口的“咕噜”声。
循声望去,只见赵四正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院墙根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旁刷牙。
晨光熹微,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嘴角挂着一圈白色的牙膏沫子。
“队长!”胡二愣压低嗓子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