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5章 这地方不能待
郭书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刘特派员被捕，这个情况十分重大，他一定会想办法跟上级联系。
目前，他唯一能去、敢去的地方，就是赵家油坊这个联络点。
你去了，先不要进去，就藏在油坊外面先盯着。
只要看见赵四，立刻把他带过来，要快，要隐蔽。明白吗？”
“明白！”
马汉没有多余的话，抓起炕沿上那顶破旧的毡帽扣在头上，侧身闪出了门，身影迅速消融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城东，赵家油坊。
铺子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檐下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投出摇曳不安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菜籽油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沉闷气味。
马汉蹲在对面早点摊废弃的灶台后面，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扫过油坊紧闭的大门和空无一人的街道。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远处传来梆子声。
就在马汉觉得四肢都有些发僵的时候，街角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出现了，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
他穿着侦缉队那身常见的黑色短打，但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到了油坊门口，他停下，没有敲门，而是绕着油坊转了小半圈，走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
马汉的心提了起来。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步态，分明就是赵四。
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似乎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赵四快速说了句什么，侧身挤了进去，门立刻关上了。
马汉没有立刻动。
他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后面再无人跟踪，才像一道影子般从藏身处滑出，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来到那扇小木门前。
他学着赵四的节奏，也叩了几下。
门里瞬间安静了。
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像是有人躲了起来。
过了约摸半分钟，才传来赵老板压得极低、带着警惕的声音：
“是谁？”
“三叔，是俺，马汉！”马汉把声音送到门缝里。
“是你啊！来了。”
然后，门才“吱呀”一声打开，露出赵老板那张精瘦而警惕的脸。
上下打量了马汉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侧身让开一条缝：
“快进来。”
马汉闪身进去，赵老板立刻反手闩死了门。
油坊里间，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
屋里除了赵老板，空无一人。
“他人呢？”马汉低声问。
赵老板没答话，走到墙角一个堆满空油篓的角落，伸手挪开两个篓子，后面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夹层暗洞。
他对着里面低声说：
“出来吧，是马汉！”
暗洞里一阵响动，赵四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短暂的躲藏让他紧张到了极点。
他看到马汉，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惧与希望的复杂神色。
“马……马汉，你咋来了？”赵四的声音干涩发颤，“真是郭书记让你来的？”
“嗯！”马汉点头，言简意赅，“这里不能久留，跟俺走，书记要见你。”
赵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拉低了帽檐。
赵老板走到后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才对两人点了点头。
两人在赵老板的注视下，迅速从后门另一条更隐蔽的巷子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郭书记，怎么进城了？他通缉令还满城贴着呢，太危险了！”赵四一边走，一边小声道。
“没法子，为了特派员的事，他只能冒险进城。俺和小谢都劝他，他也不听。”马汉回道。
马汉带着赵四，像两条游鱼，在枣庄城蛛网般的小巷里穿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穿行的寂静诡谲。
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竟来到了城西。
赵四起初还没在意，直到转过一个巷口，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瞥见不远处那一片黑黢黢的、带着瞭望塔的巨大轮廓，还有围墙上隐约可见的电网影子。
——是鬼子兵营！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拉住马汉的胳膊，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马汉，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咋、咋把地方选在这儿？离小鬼子的窝就两三百米！”
马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昏暗中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依然沉静。
他无奈地撇了撇嘴：
“郭书记挑的。他说灯下黑，越是眼皮子底下，越没人想到。
那些狗腿子查外围查得紧，反而容易漏过这儿。相对……更安全。”
“这也叫安全？”
赵四只觉得后颈发凉，仿佛那兵营里随时会射来探照灯的光柱。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跟着马汉钻进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
马汉有节奏地敲了门。
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两人迅速闪身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搁在桌上，灯芯捻得很小。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正弯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瓜皮小帽，脸上似乎还抹了点灰，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赵四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只觉得这人眉眼有些熟悉，却又一时对不上号。
“书记，人带来了。”马汉低声道。
那人——郭书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四身上。
赵四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失声道：
“郭……郭书记？是您？您这打扮……俺、俺差点没认出来！”
郭书记没接这话茬，只是示意他坐下。
赵四却站着没动，一股急火冲上来：
“书记，这地方不能待了！太危险了！您得赶紧出城去！”
郭书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有啥危险的？你刚才不是也没认出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