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0章 周广善要过寿
二营长如蒙大赦,赶紧缩着脖子坐回条凳上,再不敢吱声,只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会场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外面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张望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望向墙上那面被烟熏得发黑的党旗。
再转回来时,他脸上的怒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自责。
“同志们!”
他声音低缓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咱们现在要有危机意识。眼下的斗争环境,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残酷了。
咱们总队,被小鬼子和刘广田的救国军,死死压缩在这片山里头,迟迟打不开局面……”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沙哑,“俺张望亭无能,俺……对不起同志们。”
说完,他竟后退半步,起身朝着满屋子的人,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粗糙的军帽檐几乎触到桌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像被无形的绳子拉直了脊梁,“唰”地一下全都挺直了身子。
大会堂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几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张望亭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还有一个消息,必须要告诉大伙儿!”他沉声道。
众人一听,脖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耳朵竖得尖尖的,全神贯注。
“组织上委派来接替俺的新队长兼政委,在进枣庄城接头的时候……被侦缉队给抓了!”
“嗡”地一声,会场炸开了锅。
“怎么会这样?”
“总队长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咱们张总队有什么错?说撤就撤?”
“这可怎么办,张总队要是走了,咱们的处境不就更艰难了?”
担忧、不解、愤懑的低语像潮水般涌起。
“砰!”
张望亭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跳了起来。
“大伙都别瞎议论了!”他吼道,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一切服从组织决定!俺张望亭,也一样!”
韩大彪“腾”地站起身,这个黑塔似的汉子脸上满是焦灼:
“总队长!眼下内忧外患,咱们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您总得给大伙交个底!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张望亭示意韩大彪坐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眼下确实十分困难!”他承认道,“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上级组织交待了,要咱们自力更生,解决粮食、物资短缺的困难。
同时,要配合边区的郭书记,完成锄奸任务!”
“总队长,能具体说说吗?”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望亭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具体来说,一方面,咱们要紧紧依靠群众的支持;另一方面,要主动出击!
从小鬼子、伪军、还有那些投降了小鬼子的土豪劣绅手里,把粮食和物资,给抢过来,夺回来!
至于配合边区锄奸的具体行动,俺会去找郭书记商议,再做决定!”
底下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但这回声音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躁动。
“行了!”
张望亭再次拍板,“具体怎么做,回头会详细告诉大家。
散会之后,各营、各连,以班为单位,好好讨论一下,就组织纪律和生活作风问题,做深刻的自我反思和检讨!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条凳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低声议论着陆续散去。
张望亭独自留在原地,默默收拾起桌上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和一支老旧的钢笔。
刚把笔帽拧上,两个身影便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是老陈和韩大彪。
韩大彪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道:
“总队长,俺刚才可是听您说了,要拿那些反动地主老财开刀。”
张望亭闻言,扭过头,目光在韩大彪兴奋的脸上和老陈那副总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啪”地一声轻响,拍在韩大彪厚实的胸膛上。
“你小子,”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不是肚子里有想法了?”
韩大彪嘿嘿一笑,重重点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老陈:
“让老陈跟您说说,他门儿清!”
张望亭和韩大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老陈身上。
老陈不紧不慢地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掌握了关键情报的沉稳笑意,声音压得极低:
“总队长,俺听咱们在庄子里的内线周二奎说,过几天,就是大王庄周广善的六十大寿。
附近几个据点的日伪军头目,还有那些保长、乡绅,都会去贺寿。
那个老东西,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专门从枣庄城里请了戏班子,要大宴三天!”
“大宴三天?!”
张望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鄙夷:
“这个狗东西!上次要不是他给申先五和小鬼子报信,工作队和俺也不会被堵在村里,差点全军覆没。
这笔账还没跟他算清楚,他倒好,居然还不知收敛,真不拿咱义勇总队当回事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
“这次,咱们就给他来个搂草打兔子,好好收拾收拾这个铁杆汉奸、反动恶霸!”
他一把抓回韩大彪手里的笔记本,朝两人一摆头:
“走!到俺指挥部去,关上门,好好商议一下!”
说完,三个身影便穿过空旷、昏暗的大会堂,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那盏油灯,依旧孤独地燃烧着,将他们的影子在土墙上拖得很长,很长。
张望亭的指挥部设在一间简陋的石屋里,墙上挂着一张用毛笔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形草图。
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山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仿佛也在密谋。
韩大彪性子最急,刚关上门就凑到桌前:
“总队长,周广善那老狗过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咱们端了他的寿宴,既能除了这个铁杆汉奸,又能缴获大批粮食物资,一箭双雕!”
张望亭没立刻接话,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目光转向一直比较沉稳的老陈:
“老陈,周二奎的消息可靠吗?
具体日子、地点、来贺寿的都是哪些牛鬼蛇神,都摸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