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3章 惬意的清晨
翌日清晨，天色刚透出蟹壳青。
抱犊崮的山坳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枯草尖上、石阶边沿，地面上，到处都是，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夺目的光。
空气里已经有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吸一口，肺管子都跟着发紧。
梁满仓起得最早，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雾。
他叫醒了还在炕上打着呼噜的王柱子，两人默不作声地套好了那辆老旧的马车。
车轱辘压在结了霜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们赶着车，来到山寨西边的医护所。
大莲和李翠花，显然也是起了个大早，脸上都流着喜悦，早早便收拾妥当。
此时，两人正围在里间的土炕边，帮着靠墙坐着的小杨换药。
昏黄的油灯光下，能看见小杨褪下半边衣裳，露出肩膀上裹着的、渗着淡黄药渍的纱布。
大莲动作轻巧，李翠花则在一旁端着盛温水的粗瓷碗，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怜惜。
“大莲！翠花姐！收拾好没？该动身啦！”
王柱子的大嗓门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性子急，也没多想，伸手就去撩那挂着的厚布门帘。
“哎！你们俩！”
大莲像只护崽的母鸡，猛地转过身，伸出胳膊就把两人拦在了门外：
“嚷嚷啥？没看见正换药呢吗？出去等会儿！”
她柳眉倒竖，语气却带着姑娘家特有的娇嗔，连推带搡地把梁满仓和王柱子赶到了门外。
王柱子被推了个趔趄，站稳了，凑到大莲跟前，压低声音，脸上却是不解：
“大莲，俺说……为啥非得带着杨姐去？她的伤，不是还没好利索吗？这山路颠簸的……”
大莲收回手，抱臂站在门口，下巴微微扬起：
“小柱子，这也用不着你操心吧！人家杨姐在山上闷了这些天，跟着下山散散心，咋了？碍着你啦？”
“你！”
王柱子被这声“小柱子”叫得脸一红，有些挂不住：
“大莲，你个小丫头片子！俺比你可大两三岁呢，你叫谁小柱子呢！”
“咋了？俺就叫了，你能咋滴？”
大莲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眸亮晶晶的，藏着笑：
“上次给你打盘尼西林的时候，你疼得龇牙咧嘴，可是口口声声叫俺‘姐’来着！求俺下手轻点，忘啦？”
“那……那是你忽悠俺！”王柱子梗着脖子辩解，脸更红了，“你说叫姐就不疼了，俺才……”
梁满仓靠在门口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木柱子上，将手缩进衣袖里，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并不插话。
这清晨的寒意，似乎都被这活泛的吵闹驱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石板路那头传来。
宋一程走在最前，步伐沉稳；身旁是副大队长黑寡妇杨玉兰，一身利落的黑衣，眉宇间带着山野的豪爽气；参谋长李正邦跟在稍后，脸上总挂着点看热闹似的幽默神情。
“一大早就吵吵嚷嚷，干啥呢？老远就听见了。”
黑寡妇人未到，声先至，清脆的嗓音在山寨的薄雾里荡开。
大莲一见黑寡妇，立刻像找到了靠山，小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玉兰姐——！王柱子欺负俺，说俺是小丫头片子！”
黑寡妇眼睛一瞪，看向王柱子，手指虚点着他：
“王柱子！你小子长能耐了？凭啥说俺妹子是小丫头片子？人家大莲现在可是能独当一面的医护员，是大姑娘了！”
王柱子一脸委屈，有口难辩：
“副大队长，俺……俺没欺负她，是她逼俺叫她姐……”
宋一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开口劝解：
“玉兰，你可别吓唬柱子了。你这个干妹子，一向嘴上不饶人，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李正邦也踱步过来，指着大莲，故意板起脸，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
“大莲，你个小丫头片子，才多大？整个抱犊崮，就数你年纪最小，你倒充起长辈来了！”
大莲被李正邦这么一说，脸微微一红，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俺不跟你说！”
黑寡妇拍了拍大莲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长姐的叮嘱：
“行了，妹子。等会儿下了山，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到了山下，凡事听你翠花姐的，还有满仓兄弟的话，记住了吗？”
大莲乖巧地点点头：“姐，俺知道了！”
正说着，医护所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李翠花和小山媳妇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小杨走了出来。
小杨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嘴角努力向上弯着。
军医吴长林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换下来的旧纱布。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小杨身上。
黑寡妇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妹子，身子骨咋样？要不在山上再好好将养两天？这山路……”
小杨抬起没受伤的那只胳膊，轻轻摆了摆，笑容里透着一股倔强：
“玉兰姐，俺好得差不多了，您别担心。您看，俺能走。”
她试着想挣脱搀扶，李翠花却抓得更紧了。
“是她们非搀着俺……俺一听大莲她们要下山，心里就痒痒，想跟着下去转转，透透气。”
宋一程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在小杨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军医吴长林，语气沉稳：
“吴军医，小杨同志的伤势，下山一趟，没问题吧？”
吴长林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他看了看小杨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宋一程，迟疑了一下，才道：
“大队长，伤口愈合得还行，没啥大问题……就是路上赶车的时候，让满仓跟柱子兄弟多留点神，尽量避着点坑洼不平的地方，别太颠簸。”
宋一程点点头，扭过头，目光落在梁满仓和王柱子身上，语气加重了些：
“你们两个，记下了？赶车时仔细着点路。还有，天黑以前，必须回山！”
梁满仓和王柱子挺直腰板，异口同声：
“知道了！大队长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