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4章孤坟泣泪
黑寡妇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缝的小钱袋子，沉甸甸的。
她拉过李翠花的手，不由分说地塞了过去：
“翠花姐，这里是二十块大洋。你们下山，想买点啥就买点啥，一人再扯匹布，眼看天冷了，做件新棉袄穿。”
李翠花连忙推拒，手往回缩：
“玉兰，这钱俺不能收，俺们有，上次的津贴还没花完呢……”
“拿着！”
黑寡妇嗔怒道，把袋子又按回她手里：
“这是宋爷的意思，也是咱大队的心意。让你拿你就拿着，别磨叽。”
宋一程也在一旁温和地附和：
“翠花姐，收下吧。你们为山寨也辛苦了。”
李翠花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不再推辞，将那还带着体温的钱袋子仔细揣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大队长，谢谢玉兰妹子……”
李正邦也笑呵呵地走到梁满仓和王柱子身边，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摞大洋，一人手里塞了五块。
“这钱，你们也拿着。路上万一有个急用，千万别抠搜。”
梁满仓和王柱子下意识地就想回绝，手刚抬起来，李正邦就一摆手，抢先道：
“别推！这是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把大洋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绽开憨实的笑容，齐声道：
“多谢参谋长！”
宋一程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已经爬过了东边的山梁，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晨雾，也融化了草尖上的白霜。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行了，天不早了，动身吧。”
李翠花和大莲小心翼翼地扶着小杨上了马车，让她靠坐在最里面，又给她腿上盖了条厚实的旧棉被。
梁满仓牵起缰绳，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寨门方向驶去。
王柱子跟在马车一侧，还没出寨门，一双眼睛便机警地扫视着前路。
宋一程、杨玉兰、李正邦，还有山寨里早起的一些弟兄，都跟着送到了寨门口。
木栅栏门敞开着，门外是蜿蜒向下、消失在雾气与林荫中的山路。
李翠花和大莲在马车里，朝着寨门挥手。
小杨也努力地探出半边身子，苍白的脸上映着晨光。
“路上当心！”
“早去早回！”
道别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交织。
梁满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寨门高处的宋一程，得到对方一个微微颔首后，他转过身，手腕轻轻一抖。
“驾！”
一声轻喝，马蹄嘚嘚，车轮碾过铺着残霜的石子路，马车载着一车人，还有宋一程等人的叮咛，徐徐驶出了寨门。
向着山下那笼罩在晨光与薄雾里的、未知的村庄与集市，渐行渐远。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在开始消融的霜地上。
……
大沙河的水，入了深秋便退了下去，露出大片的河滩，河滩上鹅卵石遍布。
两岸的芦苇，早已褪去了盛夏的翠绿，变得苍苍茫茫，一片灰黄，在带着寒意的风里瑟瑟发抖。
河畔那座孤零零的土坟，便是宋老汉的长眠之地。
坟头上的野草早已枯黄，一棵纤细的垂柳不知何时生出来，几乎要将将那个的坟头覆盖。
梁满仓和王柱子都没说话，只是闷着头，用随身带的柴刀和手，一下一下地清理着那些枯草。
柴刀割断草茎的“嚓嚓”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王柱子力气大，动作也粗，几把下去便清出一片；梁满仓则细致些，连坟边石缝里钻出的几棵刺棘也小心地拔掉，生怕惊扰了底下安睡的老人。
大莲就跪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上。
她没管膝盖上的泥，也没管被风吹乱的头发，只是直挺挺地跪着。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块简陋的木牌——那是她当初匆匆立下的，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先祖父宋大公之墓”，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忽然，她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上。
“爷爷……”
只喊出这两个字，声音便哽住了，化作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进土里，洇散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孙女大莲……来看你了……”
她抬起头，脸上已糊满了泪水和泥土，声音嘶哑得厉害：
“俺可想你了……真想啊……”
梁满仓和王柱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地站在一旁，为之动容。
王柱子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梁满仓则垂下眼，盯着脚下的一丛枯草，喉结上下滚动着。
“俺现在……在抱犊义勇大队里，”
大莲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带着更浓的哭腔：
“跟着吴医生学抢救伤员，吴医生人可好了，教俺认药、包扎、打针……俺救活了好几个弟兄……”
“李叔……李正邦大哥也挺好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悲伤与温暖的笑意：
“队里大伙都挺照顾俺，宋大队长、玉兰姐……都把俺当自家妹子看。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俺现在，有地方待，有人疼，平平安安的……”
说到最后，那强撑的平稳终于溃散，她又忍不住伏下身，额头抵着坟土，哭得浑身颤抖。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颤抖的肩头。
李翠花蹲下身，另一只手拿着块干净的粗布手帕，小心地替大莲擦去脸上的泪和泥。
“大莲，好闺女，别难过了！”
李翠花的声音温柔得像这午后稀薄的阳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他看见你现在平平安安，长得这么漂亮，心里头啊，指定比喝了蜜还甜。
他可不愿意看到他的宝贝孙女哭得这么伤心，嗯？”
大莲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翠花。
翠花姐的眼圈也是红的，但脸上却带着坚定而温暖的笑意。
这笑意像一股暖流，慢慢渗进大莲冰冷的心底。
她用力点了点头，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俺不哭了！爷爷喜欢看俺笑，俺不哭了！”她说着，努力想咧开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直安静站在稍远处的小杨，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这悲戚的祭拜场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