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8章 依旧是隐瞒

翌日清晨，天色灰得像一块洗旧的粗布，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九三八年的第一场冬雪就这么悄然而至。

铁汉早早就等候在城外，此时正排队接受检查。

他缩着脖子，混在进城赶集的人流里，一步一步往关卡挪。

两个伪军抱着枪，缩在门垛子后面跺着脚取暖，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

铁汉把破毡帽往下压了压，手拢在袖筒里，时不时的低头瞅着腰间。

那两颗药丸，就卷在他那根捆腰带的夹层里，紧贴着肚皮，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硌着或者碰到药丸。

这两个药丸像两颗滚烫的炭火烙在肉上。

“这两粒丸，就是一条命攥在你手里，一路上揣好喽！”

乌老仙的叮嘱犹在耳边。

终于轮到他了。

一个歪戴皮帽的伪军把枪一横，拦住去路，眼睛在他身上上下刮了一遍：

“干什么的？”

“回老总，进城抓药的，家里老娘病着。”

铁汉哈着腰，声音里带着三分怯懦七分讨好。

那伪军一伸手：

“解开，搜搜！”

铁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指头却稳稳当当地去解腰带扣。

他把腰带慢慢抽出来，故意抖了抖上面的雪沫子，又装作笨手笨脚的样子，把腰带松松地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

另一个伪军伸手在他腋下、裤腰、绑腿处胡乱捏了几把，又踢了踢他的布鞋，什么也没搜出来。

“走吧走吧，穷酸样！”

铁汉低头系腰带，手指在夹层处不紧不慢地捋过，确认那两颗药丸还老老实实躺着，这才把结打紧。

就在这时，门垛子那边传来伪军们的闲话。

伪军甲搓着手说：

“你听说没有，昨晚大岛行知带队埋伏税郭据点，差点把抱犊义勇大队一网打尽。”

伪军乙撇着嘴：

“你可别胡扯，俺可是听说大岛少佐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二三十人，损失惨重！”

“那还不是后来，苏鲁义勇总队的张望亭率队支援，不然大岛少佐早就将寡妇生擒活捉了。”

这几句话就这么不经意，顺着风传到铁汉的耳朵里。

税郭据点！昨晚！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前心后背霎时湿透，寒风一吹，冷得像掉进冰窟窿一般。

抱犊义勇大队在税郭据点中了埋伏！

为什么兄弟们要去税郭据点？二哥不在寨子里，大当家和参谋长怎么搞出这么大的行动？

一连串的问号，让他心生困惑。

脚底下就像生了根，愣愣地钉在原地，连雪粒子打在脸上都不知道躲。

正出神，旁边一个伪军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小腿肚子上：

“你小子踏马干啥呢！还不混蛋！杵在这里跟个棍似得。”

铁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哈腰：

“老总，实在对不住！俺这就走！”

他不敢再回头，攥着腰带，快步穿过城门，顺着大路进了城。

城里的街面上倒还热闹，卖烧饼的、炸油条的，卖包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飘遍整条街。

天生爱吃的铁汉却视而不见，满脑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闲话：

——大岛少佐、二三十人、张望亭支援……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也不知道队里的弟兄们现在咋样？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被人从背后重重拍了一下肩膀，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差点蹦起来。

“你小子，瞧你那熊样，至于吓成这样！”

周天喜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他面前，咧着嘴直乐。

不待铁汉答话，他一把将铁汉揽进怀里，压低声音道：

“走，先吃东西去！”

两人拐到路旁一个小吃摊前，韩营长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包子，见了铁汉，拍拍身边的条凳，招呼道：

“来，坐下吃饭，边吃边说。”

铁汉匆忙坐下来，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小吃摊老板端来一碗小米粥：

“小米粥来了！”

铁汉欲言又止，待老板走开才小心翼翼对二人道：

“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听说了没有？昨天大岛行知带着小鬼子在税郭据点跟咱们抱犊义勇大队打了起来！咱们大队损失惨重。”

韩营长和周天喜闻言，都大吃一惊，显然他们还没有听说这件事。

“铁汉，你小子快说，到底是咋回事？”周天喜立刻追问。

“铁汉，你这消息哪里听说的？可靠不可靠？”韩营长跟着道。

铁汉环视四周，小声嘀咕道：

“哪能有假呀，俺早晨进城的时候，听城门口几个伪军，闲聊天说的，有鼻子有眼。

要不是张总队长救援及时，怕是咱们大队就让大岛行知包了饺子！”

周天喜闻言，转头看向韩营长：

“韩营长，你说这事该咋办？万一要是真的……要不要给俺表哥说一声。”

韩营长陷入沉思，周天喜和铁汉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依俺看，还是先瞒着吧！如果现在就告诉宋大队长，只会让他分心，影响接下来的营救行动！

刚才铁汉也说了，张总队长已经帮忙解围，没必要让宋大队长再跟着着急上火！”

铁汉和周天喜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点点头。

“对了！铁汉，你去乌老仙那里咋样？乌老仙给出主意了没有？”韩营长又道。

铁汉伸手摸了摸腰间，然后才道：

“俺跟乌老道软磨硬泡了许久，他总算是松了口。

给俺两颗药丸，说只要服了药丸，人假死之后，保准谁也看不出来！”

韩营长和周天喜都喜出望外，周天喜招呼铁汉道：

“快，赶紧吃，吃了晚饭咱们就去安仁医院将药丸交给俺表哥！”

“好！”

铁汉应了一声，端起小米粥大口喝了起来，接着又问小吃摊老板要了两大笼包子，一口一个，吃得嘴角流油。

周天喜和韩营长看得傻了眼，周天喜调侃道：

“铁汉，你慢点吃！俺没带钱，回头吃完你把账结了！”

铁汉闻言，忽然呆立在原地，他一口吞咽掉嘴里来不及吞咽的包子，然后道：

“天喜哥！你咋不早点说，俺兜里也没钱，俺怕过哨卡的时候让二狗子给摸走了，才没有带。”

韩营长和周天喜听到，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韩营长拍了拍铁汉的肩膀：

“铁汉，你敞开吃！”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

“你们是帮俺们锄奸，俺咋能不管饭呢！”

“哎！太好了！”

铁汉转忧为喜，冲着老板吆喝道：

“老板，再来一笼牛肉馅的包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

韩营长听到，挠挠头，偷偷将手放进兜里摸了摸，然后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