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2章 宋振国的哀求

宋振国被问得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慢慢把其中的原委道了出来。

原来去年冬天，他流落到城西，饿得实在受不住，就摸到大金牙外宅的大门口讨口吃的。

还没等他开口，看门的侦缉队上来就是一脚，把他踹倒在雪地里，抢了他讨来的半块窝头，扔到泥窝里。

还骂他是穷叫花子，脏了大爷的门口。

他连滚带爬想要跑，结果被看门的抓住衣领死活不放。

忽然，从院里跑出来个漂亮姐姐，穿着件蓝色的棉旗袍，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点凶相都没有。

姐姐身后跟着个凶神恶煞的胖子，正要发作，那姐姐却拦住了。

还弯腰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掸了掸他身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白馍塞给他，又摸出一块大洋，按在他手心里，压低了声音说：

“快走吧，到城里去讨那里人多，这里就别再来了。”

他攥着那块大洋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姐姐还站在门口望着他。

“后来俺就跑到城里讨饭！”

宋振国擦了擦眼泪，继续道：

“在侦缉队门口，又瞅见那个胖子。旁边有人说，那人就是大金牙，侦缉队的队长，大汉奸，城里人背地里都骂他……”

宋振国忽然抬起头，忽然扯住宋一程的袖子：

“干爹，那个姐姐可是好人家。她救过俺的命。您……您要是去她家，可千万别伤害她，行不行？”

宋一程没有立刻答话。

火光在他脸上晃，他心里却翻起了大浪。

柳如香——他几乎确定，孩子嘴里的漂亮姐姐，就是柳如香。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全城人戳着脊梁骨骂“大汉奸”的小妾，会在大雪天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叫花子弯一次腰。

他本来将今晚这趟差事是谋划好大概：

周天喜和铁汉先前已经探明白，柳如香怀了大金牙的孩子。

本打算今晚就动手，把人绑了，问出大金牙搜刮钱财藏匿的地方，再用钱财和人做筹码，逼大金牙跟自己合作，除掉钱尚可和魏大军。

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在火堆边已经盘算了不下十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容不得心软。

可如今，这盘算好的棋，被一个孩子的一句话搅乱了。

他望着宋振国冻得通红的小脸，又想起孩子方才讲述时眼睛里那点近乎虔诚的亮光——一个白馍，一块大洋，在饿殍遍地的年月里，就是一个孩子能记一辈子的恩情。

宋一程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乱世里头，人心像这漫天的雪，落在什么地上，就是什么样子。

可柳如香那一弯腰，分明是给一个孩子生的希望。

这样的人，真要绑了、吓了、拿她当刀使，他这双手，往后还怎么敢说自己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不就真成了土匪？

他头一回，对自己认定的事，生出了犹豫。

宋振国见他半天不言语，急了，索性从墙根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宋一程面前，小脸可怜兮兮：

“干爹，俺知道俺人小，说话不顶事。可那个姐姐，她给俺馍吃的时候，手是热的……这大冷的天，她的手是热的！

俺求求您，她可真是好人，绝不是坏人！”

说着，他伸出两只手，直直地举到宋一程面前，眼眶里蓄着泪，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宋一程喉头一哽，一把将孩子从地上拉起来，直接搂进怀里。

孩子的肩膀瘦得硌人，可那两句话——“她的手是热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

他拍着宋振国的背，声音有些哑：

“振国，好！……干爹答应你，不伤害她。干爹听你的！”

火堆里的柴烧塌了一截，火星子腾起来，又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庙门外传来一阵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宋一程猛地抬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忽然听到周天喜大咳嗽声，他才放下心。

周天喜和铁汉一前一后闪了进来，两人身上落满了雪，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周天喜拍打着身上的雪片子，凑到火堆边，压低了声音道：

“表哥，打探清楚了。今天大金牙还没回来。院子里除了柳如香，还有一个丫鬟、一个老仆人。

对了——大金牙还安排了两个侦缉队的弟兄当护院，就守在外宅大门两侧。”

铁汉一屁股坐在火堆旁，伸出冻得通红的两手在火上烤着，搓了搓指头：

“二哥，大金牙没回来，咱们今晚还动不动手？”

宋一程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半晌没吭声。

“今天是第三天了，”他喃喃自语，“大金牙这么晚没回来……难道侦缉队那边有行动？还是医院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压越沉，像有块石头坠在胸口。

柳如香的事已经让他方寸大乱，如今大金牙迟迟不归，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许久，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铁汉，你留在这里，照看好振国。天喜，你跟俺走一趟！”

周天喜愣了一下：

“表哥，你还是要去？”

“去！”

宋一程将腰间的短刀紧了紧：

“大金牙不在，正好进去探探虚实。柳如香那边……俺自有区处。”

说完，他招呼周天喜，拉开破门，便钻进了风雪里。

宋振国从墙根一骨碌爬起来，追了两步：

“干爹！”

宋一程闻言赶紧转过身。

此时，宋振国正伸手去解身上的棉袄——那是宋一程方才给他披上的，粗布面子里头絮着旧棉花，虽说不厚实，好歹能挡挡风。

他三两下脱下来，踮着脚往宋一程手里塞：

“外面冷，您快披上！”

铁汉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粗粝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小子，知道疼人！”

“爹不穿！还是你穿着吧！”宋一程嗓子眼发紧，声音有些哑。

宋振国却死活不依，攥着棉袄往他手里怼。

铁汉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兜头披到宋振国肩上，对宋一程道：

“二哥！外头确实冷！你穿上，俺这一身肉，冻不着，棉袄留给振国！”

宋一程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铁汉，你留点神！照顾好振国。”

说完，他不再回头，和周天喜一前一后汇入茫茫雪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金牙的外宅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