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有点意思
肖宿停下，大脑飞快了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又指了指那个伴生峰，说道。
“而且它的紫外吸收谱在两百八十纳米处有一个很宽的肩峰，峰形和常规蛋白质的色氨酸、酪氨酸吸收带明显不同，跟已知氨基酸残基的标准吸收曲线都对不上。”
罗清华凑过来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情况？”
“这说明这个东西很可能不是单一分子，而是一个复合物。”
“主成分和这个伴生信号是绑在一起的，你们之前提不出来，除了它嵌在聚集体里之外，可能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提取条件一变，这个复合物就解离了，解离了就失活或者沉淀，所以你测到的永远是混合物。”
战清在旁边听得入神，这时候插了一句：“那这个伴生信号，有没有可能是某种金属离子或者辅基？”
“有可能。”肖宿说，“但这需要做进一步的元素分析和结构表征才能确定。”
他抬起头，目光在罗清华和战清之间扫了一遍，语气沉了下来。
“这个东西，结构上是复合物，功能上——可能也不是单一的。”
“它左端那个域跟肿瘤抑制通路同源，右端那个域跟干细胞多能性维持因子的结合位点高度相似，中间这段连接区又是一段全新结构。”
“两个功能域嵌在同一个复合物里，洗脱行为还绑在一起，这不像偶然拼接，更像是协同演化出来的。”
战清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实验台：“你是说，双功能调控元件？可自然界里从来没发现过这种结构！”
罗清华也反应过来了：“所以它是在月面多重胁迫下自我变异了？因为单一功能扛不住那种压力，必须两种功能协同才能保证宿主存活？”
“大概率如此。”肖宿点头，又补了一句，“但是样本量太小了，一株月薯提了不到两微克，做不了重复实验，也做不了体内验证。目前的结论只能说是高度倾向，还不能钉死。”
战清和罗清华同时点了点头，可脸上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下去。
肖宿最后说道：“不管怎样，先把提取方法固定下来，多做几批样品，把量攒够。”
“下一趟启航号上去，让陆简他们在月面多采一些样本回来，品种范围也扩大一些，不光月薯，生态舱里所有植物和土壤样品都采，看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在哪些物种里存在。”
战清点了点头，把进样瓶小心地放回样品架上，动作轻柔，生怕碰到。
“这东西要是真能稳定提取，我回去就安排人做全基因组关联分析，看看它对应的基因簇到底在哪个位置。”
“搞了一辈子基因，临了还能碰上这种新鲜事，值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终于从紧绷变成了带着克制的兴奋。
有人开始小声讨论这东西可能的化学结构，有人已经在盘算细胞实验和动物实验的方案，有人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查再生医学方向的临床前研究规范了。
肖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战清和罗清华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后续方案，脑子里却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现在的提取流程还是太慢了。
从组织匀浆到离液剂拆聚集体，到去垢剂剥离，到多步色谱纯化，前后加起来要好几个小时，而且每一步都得手动操作，产量还低。
要是靠这个速度攒够做结构鉴定和动物实验的样品量，少说也得几个月。
太慢。
他走出实验室，脑子里飞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生物分子的提取纯化本质上是一个分离过程，分离过程的效率取决于你对目标分子物理化学性质的了解程度。
但问题在于，他们对这个物质的了解现在还太少，连它的确切结构都不知道，只知道分子量一千四百六十三，极性居中，容易形成复合物，活性高得吓人。
信息不够，那就得靠试错来补，但是试错的成本太高了。
要是有一种方法能在不知道结构的情况下，直接预测它在不同提取条件下的行为呢？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昆仑量子计算机现在大部分机时都被材料逆向设计和聚变等离子体模拟占着，但生物体系说到底也是量子力学体系，分子间相互作用、氢键网络、疏水效应、构象变化，这些本质上都是电子结构问题。
如果用量子计算来做分子动力学模拟，在原子尺度上推演这个未知物质在不同溶剂环境下的行为，预测它在什么条件下稳定、什么条件下解离、什么条件跟什么分子结合，那就能把试错的成本从湿实验转到干实验上来，速度一下子就能快好几倍。
之前昆仑的太空模拟效果不错，生物演化路径应该也可以做。
只是这会是个庞大的工程。
不仅需要对这个物质做更精确的结构表征，拿到足够的结构信息才能建模型。
之后还需要开发一套专门针对生物大分子体系的量子模拟算法，现有的量子化学方法处理几百个原子的体系还行，要处理溶剂化环境和蛋白质复合物，计算量直接爆炸。
再然后还要跟湿实验数据做交叉验证，确保模拟结果靠谱。
肖宿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阳源发了条消息：“昆仑的机时，预留一部分，我要跑生物体系模拟。”
阳源的回复来得很快：“生物体系？什么规模的？”
“蛋白质复合物，溶剂化环境，成千上万个原子。”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弹出来一行字：“肖教授……你认真的？那玩意儿跑起来很费劲。”
“我知道，之后我研究一下。”
研究一下？研究什么？阳源深深的疑惑了，不过他早就明白了，肖宿的脑回路和他们不一样，还是不要继续深究了。
“行，机时我先准备着，大概什么时候要？”
“下周。”
肖宿收了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还在忙碌的众人。
战清正俯身盯着色谱仪，罗清华在旁边记录数据，小汪正小心翼翼地给样品换管子。
他们对提取方法的改进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但距离真正搞清楚这东西是什么、能干什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过没关系，总会清楚的。
月面带回来的样本，果然还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