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葬礼
陶景言也并未说谎。
尽管他的人生，基本上都是从极东之地所度过的。
可如若论起出身，他也的确是从西边来的人。
那位坐在旧草席上，卖草药的黑瘦老人话很多。
从陶景言与他搭话的那一刻起，他嘴上的话便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所说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有时候也会因为上了年纪而思绪混乱，说些令陶景言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原本前往至安平城中的陶景言，就是想要让一直以来都承受着重压的自己，稍微放松下一些来。
因此，陶景言就一直都在听着那老人诉说。
就这样，过去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陶景言抬起头来，视线落往至远处的那座巍峨雄伟，拔地而起如天璧一般的隔天关。
自己差不多该回去了。
“老人家，我差不多该走了。”
陶景言缓声朝着那黑瘦老人说道。
如若真要较起真来，那黑瘦老人的年龄，还远远不及陶景言的零头。
但也没必要说这些话。
“啊……”
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要继续说的老人，突然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了，客官，太长时间，没人跟我说这么多了。”
“老人家，你一直就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随即，陶景言随口问道。
“对……但也不是一直，自从四年前，我的小孙子病死之后，在这世上啊，我也就再也没什么亲人了。”
老人笑着说道，不过他的眼神中，却流露着许多怅然。
苦命人。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的。
陶景言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这一点，尤其是他坐镇在镇道关的这一千五百年。
几乎每一天，极东之地的战线之上，都至少会阵亡十数万的精锐兵士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这样，过去了四千五百年。
然后，在最后一次无法抵挡的外道浪潮当中，整个极东之地的历史，都化作了灰尘。
眼前的这老人家，虽说就只有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但他的亲人们，却都仍然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
直至他入土的那一刻。
那么，自己又都记下来了些什么呢？
陶景言的脑海中，回想起的是他在镇道关中所坐着的一天又一天。
每天他都会去览阅军机司呈上来的公文。
所看到的，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紧接着，他又回想起来了，自己在山中关中所度过的那三年时间。
北方前线的千余军团，也都化作了公文上那冷冰冰的数字。
陶景言望着眼前的那位黑瘦的老人，脸上所露出的那释怀一般的笑容。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惊醒过来。
公文中的那些数字，所代表着的，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就像这老人，如果在极东之地，连登上公文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就只会在某座城池的官员手中的文书当中，被记为“流民一名”或者“难民一户”。
可他却是鲜活着的。
曾经有父母，曾经有妻子，曾经有儿女，也曾经有孙子……
但一切，都被从他的身旁所剥夺了。
可他却仍然是鲜活着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就只是将每日的战情和伤亡，当成一个简单的数字，而从未思索过其背后的含义呢？
或许从自己踏入至镇道关中的那一天起，便一直都是这样。
陶景言朝老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穿过街巷，出了城门。
然后，这位身着玄色衣装的青年，就只是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当他再次出现时，是在隔天关上。
这道隔绝了极东之地与渡苍洲的天险。
外道。
一直以来，都是师父所重视的头等大敌。
而现如今，陶景言也真正开始理解了，外道的真正可怖之处。
外道将会吞噬这世间的一切。
将所有，都给化为虚无。
一直以来，为这世界所付出代价的，都是那些被自己视为冷冰冰的数字，而又鲜活着的人们。
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又究竟能付出些什么呢？
陶景言的视线跨过眼前的三万丈，落往至那片蠕动的黑色。
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师父的手谕。
可是却从未想过，自己究竟应该为这世间，做些什么。
而如今，是时候了。
陶景言将长剑从袖中抽出来。
剑出鞘的时候，远处蠕动着的外道浪潮，似乎也都突然静止了下来。
他的剑意从剑尖上涌出去。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
八万五千年后。
极西之地，万仙城。
这座雄伟的仙家城池，已经在这里屹立了将近九万年。
而万仙城，也从未像是今天这般肃穆庄重过。
宽达三百六十丈，长达千里的中央御道空空荡荡，就只有几道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走在其上。
道韵，仙气以及玄而又玄的因果和天机，化作无上威压，伴随着这几人的周身。
返空境巅峰。
这是这几道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当前的修为境界。
陈彦闭关，已经过去了八万六千五百年。
至今仍未出现过。
如今，他的二十四位亲传弟子早就已经齐聚一堂。
但天下从未有不散的宴席。
“钟师姐。”
一位青年朝着那位面无表情的少女方向唤道。
钟语茉。
陈彦的第七位弟子，也是陈彦在闭关之前，所收下的最后一位弟子。
“大师兄呢？”
钟语茉朝着那位青年的方向问道。
“正在万仙殿里，当前万仙城的事务，需要大师兄来代为主持。”
那青年继续说道。
青年名为吴康，乃是陈彦座下的第十七位亲传弟子。
为人忠厚，踏实。
自从他七万七千年前拜入至万仙城后，便一直都在万仙城中，对极西之地的事务进行辅佐。
“大家，都回来了？”
紧接着，钟语茉又继续问道。
“嗯。”
吴康点了点头：
“除了独自镇守隔天关的陶师兄之外，师父座下的另外二十二位亲传弟子，都已经抵达至万仙城了。”
钟语茉也缓缓点了点头。
师父，总共有二十四位亲传弟子。
可现在，就只剩下了二十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