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出行计划(大修)
和九叔谈完,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槐树顶上了。
小丽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谢语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薄薄一层,像谁用淡墨在地上随手一抹。
“你还好吗?”谢语棠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来。
小丽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咬着嘴唇,肩膀的伤在月光下白得发透,像块快要化的冰。
谢语棠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住了。鬼没有实体,她的手只会穿过去。
“我先回树后面待着。”小丽小声说。
谢语棠还没来得及应声,小丽就飘走了,紫裙子一闪,没进桂花树后的阴影里,像片被风卷走的纸。
谢语棠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去哪儿。秋生和文才还在库房那边忙活,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西边传过来。
她走到井边坐下,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小丽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翻腾。阴司有人要搞茅山,石少坚练邪术是其中一步棋,石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她自己,似乎也是这盘棋上的一枚子。
“小师妹。”
她抬头,秋生从库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水晃得厉害,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荡。
“你蹲井边干什么?要喝水?”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碗递过来,“给你。”
谢语棠接过碗,就那么端着。
水面上映着月亮,她一动,月亮就碎了,晃成一片银白色的鳞。
“小丽刚才跟我说了些事。”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秋生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她。
谢语棠把小丽的话大致说了。
石少坚练摄魂术,地下室的邪坛,贴满八字的纸人,还有背后阴司里的那个人。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秋生的反应。
秋生的脸色越来越沉,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成了拳。
“石坚知道石少坚是他儿子练邪术的事吗?”秋生问。
“小丽说,石坚知道一部分,但一直替他兜着。连他们对外称师徒,都是掩人耳目。”
“怪不得。”秋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的做坏事,老的包庇,真是好样的。”
谢语棠没接话。她知道秋生这脾气,点火就着,但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
“秋生。”她叫他的名字。
“嗯?”
“小丽说,她可以带我们去石少坚施法的地方。那里有他摆阵用的符纸和法器,只要拿到证据,就能给石少坚定罪。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到他背后的人。”
秋生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发直:“真的?”
“真的。”谢语棠说,“但她说了,不能让师傅知道。师傅知道了,肯定不让我们去。”
秋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他的鞋底蹭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两个来回,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觉得能信她吗?”
谢语棠想了想。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过自己。
小丽之前骗过他们,中元节那晚的事,是她一手配合的。
但后来她扑上来挡石少坚的那一下,不是演的。鬼受了那种伤,魂体都会散,她拿命在赌。
她如果真的是那边的,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信她。”谢语棠说。
秋生看着她,点了下头:“那我去准备。咱们什么时候走?”
“等师傅和文才都睡了。”
“文才那小子……”
“不能告诉他。”谢语棠说,“他藏不住事,告诉他就是告诉师傅。”
秋生笑了一下:“也是。那小子嘴里存不住二两油。等晚上他睡死了,我们翻墙出去。”
谢语棠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水喝了,在井边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从老槐树东边挪到西边,把满院子照得跟水洗过一样。
桂花树后的阴影一动不动,但谢语棠知道小丽在听。
“秋生。”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次真能拿到证据,石少坚跑不掉,但石坚一定会翻脸。你想过怎么办吗?”
秋生没看她,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水渍,月光照得它亮晶晶的,像一片碎掉的镜子。
“翻脸就翻脸。”他说,“他石坚再厉害,也不能不讲王法。实在不行,咱们就告回茅山,地府靠不住,咱们茅山自己还靠不住吗?。”
谢语棠轻轻叹了口气,她想的比秋生更远。
石坚不是普通角色,他在茅山辈分高,人脉广,石少坚的事一旦捅出去,石坚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两方撕破脸,九叔夹在中间,才是最难的。
“你去准备东西吧。”她说,“符纸、铜钱剑、墨斗线,都带齐。我去看看文才睡实了没有。”
秋生应了一声,起身往自己屋里去了。
谢语棠走到文才屋门口,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呼噜声抑扬顿挫,跟拉风箱似的。
她又绕到九叔窗外,那盏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九叔平缓的呼吸声从窗缝里透出来。
她站在窗外,停了一会儿。
夜风从后颈钻进去,凉得她一激灵。
她忽然想,如果九叔知道她今晚瞒着他带小丽出门,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骂她莽撞,会罚她抄经,还是会像上次那样,叹一口气,说“你去吧,为师等你回来”?
夜深透了,文才的呼噜声越来越响,月亮从槐树后面渐渐滑下去,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谢语棠回到自己屋里,把符纸用油布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袖子里那把桃木匕首。
然后她坐在床边,静静等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院子里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谢语棠推门出去,秋生已经站在院中了。
他换了身深色短打,腰上别着铜钱剑,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他看见她,只点了下头,没说话。
小丽从桂花树后飘出来,身形比先前又淡了些,但站得很稳。
紫衣在夜风里轻轻摆,像一团化不开的深色雾。
“都准备好了?”小丽问。
谢语棠点头。
“走吧。”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天亮之前,我们得回来。”
三个人往院门走,秋生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
谢语棠回头看了一眼九叔的房间,窗户纸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回头,跟上秋生的步子。
小丽飘在最前面,紫衣在夜色里像一面小旗引着路。
院门开了一条缝,三个人侧身挤出去。
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像一条冻住的河。
谢语棠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快沉到房檐下去了。
天边那层蟹壳青又亮了些,像有人拿笔在夜幕上轻轻描了一道。
“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