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醒了醒了它醒了
棺材是躺着的,但谢语棠总觉得它是站着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蹲在石棺旁边,手心贴着冰凉的棺盖,指尖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细密的凸出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一道一道,像指甲挠过的痕迹。
“怎么样?”秋生蹲在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谢语棠没回答。她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棺盖上。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任何一个活物应该有的声音。但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在底下涌动,像地底的暗河,像冬眠的蛇,像一口烧了一百年还没灭的炉子,只是被灰盖住了。
“还没醒。”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快了。”
秋生皱了下眉头:“什么叫快了?”
“就是——”谢语棠想了想,找了一个不太恰当的说法,“像锅里的水,还没开,但已经在响了。”
文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墨斗棍,指节发白。他看了看谢语棠,又看了看棺材,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是等它开了再动手,还是趁没开赶紧弄?”
谢语棠没理他,继续研究棺材。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缝,大概两指宽,缝隙里往外渗着白气,冷得像冰窖里冒出来的。她把手指伸过去试了试,指尖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得从正面取。”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棺材菌在它嘴里,我得对着它的脸。”
秋生的脸色变了:“不行。万一它醒了呢?”
“所以我动作要快。”
“快也不行。”秋生往前一步,挡在她和棺材之间,“我来。”
谢语棠看着他,“师兄你吸过棺材菌吗?”
秋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语棠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师兄,这种事大家都没干过。但你身手敏捷入道时间更长,你在旁边看着,要是它真醒了,你也能捞我一下。我要真出意外了,我相信你也能带着文才师兄安全撤离。”
秋生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他说,然后转头看文才,“你站右边,我站左边。小师妹动手的时候,咱们盯着棺材,有什么动静直接上。”
文才点头,把墨斗棍握紧了些。
两人退到棺材两侧,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秋生手里扣着三张符纸,文才把墨斗棍横在身前,棍头上的朱砂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走到棺材头那边。
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在这里更宽一些,大概能伸进去三根手指。她把双手放在棺盖上,掌心贴着石头,感觉那股冰凉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
“帮我掀。”
秋生和文才同时伸手,扣住棺盖边缘。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像有人拿锯子锯铁管。谢语棠咬着牙,手臂上的筋绷得像琴弦。棺盖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着它。
一寸。两寸。三寸。
掀开的角度够了。
谢语棠探头往里看——
一张脸。
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那张脸是青黑色的,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已经烂没了,露出两排发黑的牙,牙关紧咬,牙缝里透出幽幽的青光。
棺材菌。
它就在那张嘴里,像一颗被含了一百年的珠子,青色的光从牙缝里渗出来,照得整个棺材内部都蒙上一层诡异的绿。
谢语棠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屏住,慢慢吐出。
九叔教过她,取棺材菌的时候,活人的气息不能碰到僵尸。一丁点都不行。那口气落在僵尸脸上,就像把一盆冷水泼在熟睡的人头上。
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凑近那张青黑色的脸。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见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纹路,能看见干瘪的嘴唇后面发黑的牙龈,能看见那团青光在牙缝间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液体。
她张开嘴,对准那团青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青色的菌气从牙缝里飘出来,滑进她嘴里。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冬天的井水,像深山里的石头,像百年的寒冰。
她继续吸。
菌气越来越多,从牙缝里、从喉咙深处、从那张腐烂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嘴里冷得舌尖发麻。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棺材里的僵尸,睁开了眼。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睁开的。像有人把两盏灯突然拧亮,两团绿幽幽的光从深陷的眼眶里射出来,直直地盯着她。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那两团绿光里自己的倒影,一张惨白的脸,张着嘴,像个被吓傻的娃娃。
她想退,但身体不听使唤。那股冰冷的菌气还在往她嘴里涌,像被什么东西推着、挤着、灌着,她想闭嘴都闭不上。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
谢语棠被拽得踉跄后退,嘴里的菌气差点呛进喉咙。她本能地把那团青气吐出来,一团冷冷的、亮亮的东西从她嘴里飘出,被她手忙脚乱地塞进九叔给的小玉瓶里。塞上塞子的那一刻,她的手抖得像筛糠。
“醒了醒了醒了——”文才的声音在旁边炸开,尖得破了音。
棺材里,那具僵尸坐了起来。
不是慢慢坐起来的,是弹起来的。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松手,整个上半身猛地弹起,青黑色的脸直直对着前方。它的嘴巴张着,牙缝里残余的几丝青光正在慢慢熄灭,眼眶里的绿光却越来越亮。
它从棺材里一跃而出。
不是跳,是跃。像野兽扑食,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落地的瞬间地面都震了一下。谢语棠看清了它的全貌——比普通僵尸大一圈,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布条,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肌肉虽然干瘪但轮廓分明,像老树根一样盘在骨架上。
“毛僵。”秋生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师傅说得没错,这玩意儿真成精了。”
谢语棠想起九叔的话。毛僵,僵尸中极难对付的一种。普通僵尸只能跳,它却能走能跑能扑。普通僵尸靠气息辨人,它却有眼睛——能看见。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们。
三个人。
三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