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来了来了他来了
百宝汤熬好之后,义庄反而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不是夜深人静时万物俱寂的安宁,而是暴风雨来临前、连虫子都不敢出声的压抑。谢语棠把汤从锅里舀出来,装进三个瓦罐里,盖上盖子,放在院子阴凉处晾着。瓦罐是文才从厨房角落翻出来的,两个有缺口,一个罐身上还印着“百年好合”四个褪色的红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谁家办喜事送的,在义庄这种地方放着,怎么看怎么滑稽。
“这罐子吉利。”秋生蹲在瓦罐旁边,拿手指戳了戳那个“好”字,“说不定今晚就用上了。”
“用什么?你是指‘百年好合’?”谢语棠瞥他一眼。
秋生噎了一下,耳朵根子慢慢红了。
文才从旁边探过头来,一脸无辜:“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文才被两人的默契吓了一跳,缩缩脖子不敢再问。
谢语棠转过身,假装整理袖子上的褶子,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被她按了又按,好不容易才按回去。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小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她是天将黑时走的。晚饭的时候她还坐在门槛上,看着谢语棠给文才盛饭,说“你们吃的真香,我看着都馋”。那时候天色已快暗下来了,义庄的灯笼把院子照得昏黄一片,她的白衣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和白天那种几乎透明的感觉完全不同,黑夜里的她,反而比白天更实在,更像一个“人”。
谢语棠当时正在往碗里夹菜,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等你超度了,投个好人家,下辈子想吃什么都行。”她说。
小丽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九叔把百宝汤的用法又交代了一遍,小丽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那我走了。”
她说得很轻,像出门买个菜。
谢语棠送她到门口。秋生也跟出来了,站在谢语棠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小丽飘到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别送了。”她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谁送你了。”秋生嘴硬,“我是出来透气的。”
小丽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转身飘进了夜色里。
她的白衣裳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就再也找不见了。
谢语棠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秋生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胳膊:“进去了,风大。”
她这才转身回去。
此刻她坐在石桌边,手里捧着九叔泡的茶,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陈皮味,说是安神。她抿了一口,舌尖上泛起的苦味让她皱了皱眉。
“别想了。”九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谢语棠抬头,看见九叔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的布袋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多少符纸和法器。
“师傅,”她放下茶杯,“小丽她……真的能行吗?”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语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她是个聪明的鬼。”他说,“聪明鬼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可是——”
“她心里清楚。”九叔打断她,把茶杯放下,“她说的没错,她是鬼,身上阴气重。石少坚现在最缺的就是阴气,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没有尸妖能拒绝这种诱惑。这不是赌,是本能。”
谢语棠知道他说得对。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小丽走的时候,白衣裳在夜色里越来越淡的样子,她说话时那种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散掉的语气,还有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一个明明很害怕却偏要装作不在乎的小孩。
“她会回来的。”秋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谢语棠转头,看见秋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摆在石桌上。五个双酿团,摆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学会摆盘了?”谢语棠问。
“小丽教的。”秋生坐下来,先递给九叔了一双筷子,“她说你吃东西比较讲究,要跟你学习。不能像文才那样,跟猪拱食似的,你…你会嫌弃。”
“我怎么就猪拱食了?”文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豌豆黄,“我就是吃得快了点。”
“你那叫吃得快?”秋生翻了个白眼,“上次吃面,我还没动筷子,你碗都见底了。”
“那是因为我饿!”
两人又要拌嘴,谢语棠“嘘”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竖起耳朵。
院墙外面,有风。
但那风不对劲。不是从东边吹过来的、带着镇上炊烟味的晚风,是从西边来的,贴着地面走,冷得邪门。风吹过门槛的时候,门槛上铺的那层细灰被卷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像有人用手指在灰面上画了个圈。
九叔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子中间,把手里的桃木剑竖在身前。剑身上映着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来了。”他说。
谢语棠的心猛地提起来。她下意识地去摸袖子里叠好的符纸,指尖触到纸角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滚烫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指尖的时候,符纸的边缘微微发亮。
秋生已经站到她前面去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膀正好挡住她半个身子。
“你站后面。”他说。
“凭什么?”
“凭我是师兄。”
“师兄就该挡前面?”
“师兄就该挡前面。”秋生头也不回,语气里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谢语棠想怼他,但看着他绷得笔直的后背,看着他攥着桃木剑的青筋暴起的手背,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退后,而是往旁边迈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
秋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文才从石桌后面绕过来,站在谢语棠的另一边,手里从墨斗棍中抽出线缠了三圈,线头捏得死紧。他的脸有点白,但手没抖。
三个人,一排站着。
院门外,风停了。
然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