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香香的胭脂店薄薄的绯红

第142章 香香的胭脂店薄薄的绯红

秋生又骑车载着谢语棠往镇上赶的时候,路两旁的稻田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几块地在晨光里黄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露水还没散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稻秆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闻起来让人觉得踏实。

谢语棠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秋生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装符纸的布袋,路太颠了,她生怕符纸飞出去。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画符了?”秋生头也不回地问。

“你怎么知道?”谢语棠惊讶的盯着他的后脑勺,上边还有一簇翘起来的头发。

“你打哈欠的时候我看见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秋生贱兮兮的回答,谢语棠在背后都能看见他上升的苹果肌。

谢语棠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声音很响。秋生“哎呦”了一声,车把晃了两下,又稳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颗长在脸颊上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看路!”谢语棠说。

秋生转回头,继续蹬车。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小石头,整个车猛地颠了一下,谢语棠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秋生的后背上,撞得她“嘶”了一声。秋生的后背硬邦邦的,像一堵墙。

“说了让你扶稳。”秋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得意。

谢语棠懒得跟他吵,把手从他衣角上移开,直接抓住了他腰两边的衣服。秋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蹬车,但蹬得更快了,像是想用风把自己脸上的热度吹散。

到了镇上,胭脂铺已经开门了。

姑妈正弯着腰在门口泼水,一盆水泼出去,青石板路面湿了一大片,水渍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看见秋生骑车过来,直起腰,手扶着腰眼,脸上堆满了笑。

“来了?快进来,早饭给你们留着呢。”

谢语棠跳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是早上在义庄蒸的桂花糕,还温着。她递给姑妈:“姑妈,早上做的,您尝尝。”

姑妈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干桂花,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自己做的,不费事。”

姑妈拉着谢语棠的手进了铺子。秋生把车停在门口,锁好,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袋米,九叔让带的,说姑妈一个人买米不方便。

铺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很舒服。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瓷的,有玻璃的,有锡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谢语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不该存在在民国、只应该存在于梦里的地方。

姑妈把早饭摆在柜台上,白粥、咸菜、两个煮鸡蛋、一碟花生米。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快吃,吃完再忙。”姑妈说着,给谢语棠盛了一碗粥,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

三个人围在柜台旁边吃早饭。秋生剥了个鸡蛋,放在谢语棠碗里。谢语棠看了一眼,又给他夹回去:“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秋生努着嘴,又给她夹过去。

“你什么时候吃的?”

“路上吃的。”

“路上吃什么了?”

“风。”

谢语棠没忍住笑了。姑妈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拌嘴,嘴里的粥都忘了咽,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像在看一出好戏。

吃完早饭,秋生去后院搬货。姑妈让谢语棠坐着歇会儿,说铺子里没什么事,不用她帮忙。谢语棠坐了一会儿,屁股像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住。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开始一样一样地看,昨天刚来不好意思光顾着忙了,不好意思打量。

她注意到角落里的一盒鹅蛋粉,和昨天姑妈拿出来的不一样。

盒子是圆形的,竹编的,盖子上面贴着一张大红色的标签,印着“双妹牌”三个字,字是烫金的,金粉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拿起盒子,轻轻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花,棉花上面是一块圆形的粉饼,颜色是那种很自然的象牙白,不是现代粉底那种死白死白的。

她凑近闻了闻。

桂花味。

不是香精勾兑出来的那种冲鼻子的桂花味,是淡淡的、幽幽的、像秋天走在桂花树下、风把花瓣吹落在肩头时闻到的那种味道,粉质细腻得让人惊叹。

“这是老牌子了。”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怀念,“我年轻的时候也用这个。那时候镇上只有一家铺子卖,贵得很,攒一个月的钱才能买一盒。”

谢语棠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个瓷瓶。瓷瓶是青花瓷的,小小的,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瓶口用红纸封着。姑妈说这是胭脂膏,打开来,里面是深红色的膏体,像凝固了的石榴汁。姑妈用指甲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那红色从深变浅,从浓变淡,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像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绯红。

“好看。”谢语棠由衷地说。

姑妈笑了,拿帕子擦掉手背上的胭脂,把那瓶胭脂膏塞进谢语棠手里:“送你。”

谢语棠愣了一下:“不行不行,太贵重了,姑妈您怎么总送我东西,弄的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贵重什么,放着也是放着。”姑妈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推辞,“你皮肤白,用这个好看。秋生那小子粗手粗脚的,让他买他也不知道买什么。”

谢语棠攥着那个小瓷瓶,瓶身温温的,被姑妈的手捂热了。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小片还没擦干净的绯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人记住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姑妈又拿起一盒眉笔,打开来,里面是一根细细的炭笔,笔身用竹管包着,笔尖削得尖尖的。“这个也是老货,现在不生产了。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

谢语棠想说“不要了不要了”,但姑妈已经转身从货架最上面拿下来一个木盒子。盒子是红木的,雕着花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四瓶头油,瓶子是玻璃的,塞着木塞,油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桂花头油。”姑妈说,“洗完头抹一点,头发又黑又亮,还香。”

谢语棠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蜜罐里。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岁月的痕迹,每一道划痕、每一处褪色都在说一个故事。她拿起那瓶头油,拔开木塞闻了闻,还是桂花的味道,比鹅蛋粉浓一些,但不腻,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奶奶给她扎辫子时手上抹的那种油。

“姑妈,”她忍不住问,“这些您都不卖吗?”

姑妈摇了摇头,把木盒子盖上,放在一边。“这些都是老货,现在的人不喜欢了。年轻姑娘爱用洋货,什么香水、口红,洋人做的。这些老东西,放着也是落灰。”

谢语棠看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瓶瓶罐罐,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不是矫情,是真的难过。她想告诉姑妈,一百多年后,这些“老东西”会被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会被无数人驻足观看,会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块易碎的梦。但她说不了,只能把那份难过咽下去,换成一个笑。

“我喜欢。”她说,“这些比洋货好看多了。”

姑妈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是一种被理解的、被认同的欣慰。她伸手拍了拍谢语棠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拍里什么都有了。

秋生从后院搬完货出来,满头是汗,道袍的前襟湿了一片。他看见谢语棠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姑妈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是……在干嘛?”

“姑妈送我东西。”谢语棠举起手里的小瓷瓶,朝他晃了晃。

秋生走过来,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姑妈,嘴巴撅起来:“姑妈,您怎么不送我?”

“送你干嘛?你又不用。”姑妈白了他一眼,“去去去,把后院那几箱货理一理,别在这儿碍事。”

秋生被赶走了,临走前看了谢语棠一眼,那眼神里有笑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谢语棠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胭脂膏。

姑妈又把鹅蛋粉的盒子拿起来,打开盖子,教谢语棠怎么用,“用粉扑轻轻按一下,不要抹,要按,按进皮肤里。”她一边说一边做示范,手很轻,很稳,不像一个腰疼的老人,倒像一个还在闺阁中的少女。

谢语棠学着她的样子,用粉扑按了一下粉饼,然后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粉扑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粉,是那种被人手把手教着做一件事的亲密,像一个母亲在教女儿梳妆。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妈妈。妈妈也教过她用化妆品,在她十八岁那年,给她买了一整套,一样一样地教。粉底液怎么打,眼线怎么画,口红怎么涂才不沾牙。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突然好想妈妈。

“想什么呢?”姑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语棠摇摇头,笑了:“在想您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懂。”

姑妈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懂什么,都是年轻时候学的。那时候爱美,攒了钱就往胭脂铺跑。现在老了,用不上了。”

“您现在也好看。”谢语棠认真地说。

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露出两颗镶过的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她笑完了,伸手在谢语棠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嘴真甜。”

谢语棠嘿嘿一笑,把那瓶胭脂膏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又把鹅蛋粉、眉笔、头油一样一样放回架子上。她放得很慢,像在跟每一件东西告别。

“明天我教你画眉。”姑妈说。

谢语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秋生那小子不是让你来玩吗?玩就好好玩,别整天帮他搬货。”

谢语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秋生从后院又搬了一箱货出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他看见谢语棠和姑妈站在货架前面有说有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又在笑什么?”

“不告诉你。”谢语棠和姑妈异口同声。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货箱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小时候。姑妈也是这样,跟邻居家的大婶站在门口说话,他在旁边看着,插不上嘴,但心里是暖的。

“行了行了,你们聊,我继续搬。”他转身又往后院走。

“师兄。”谢语棠叫他。

秋生回头。

“辛苦了。”

秋生愣了一下,耳根红了,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姑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谢语棠,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这孩子,”她小声说,“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辛苦了。”

谢语棠没说话,只是看着秋生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货架下面。

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小片还没擦掉的绯红。

胭脂的颜色,像晚霞,像桃花,像所有温柔的东西揉在一起。

她把袖袋里的小瓷瓶摸了摸,瓶身还是温的。

姑妈又开始介绍下一件东西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谢语棠听着,时不时问一句,时不时笑一下。阳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落在货架上,落在那排老旧的瓶瓶罐罐上,把它们镀上一层暖金色。

铺子外面,有人在吆喝卖菜,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跑过去,踩得青石板路面咚咚响。这些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混着姑妈慢悠悠的讲述,混着胭脂铺里的香味,混着谢语棠手里那个小瓷瓶的温度,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想,这就是民国吧。不是电影里的炮火连天,不是小说里的爱恨情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胭脂铺,一个普通的姑娘站在货架前面,听一个普通的老人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门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秋生又从后院搬了一箱货出来,这回没看她们,低着头径直走过去。但谢语棠看见他经过的时候,眉眼一直是弯弯的。

她把手边的又一个盒子拿起来,打开盖子又闻了闻。

“叮铃”

门轴轻转,门口铜铃铛的一声脆响,撞碎了胭脂铺的安静。

谢语棠抬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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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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