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她就是任老爷的千金
门被推开了。
一个姑娘从外面闯进来,步子很快,带起一阵风。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洋装,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头发烫了波浪卷,用一条丝带扎着,看起来和镇上那些穿褂子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秋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他的胭脂盒,姑妈刚刚出去买东西了。
谢语棠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去:“姑娘想看看什么?我们这儿有鹅蛋粉、胭脂膏、眉笔、头油,都是我们独家有的,镇上口碑很好的。”
那姑娘扫了一眼柜台,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的挑剔。她拿起一盒鹅蛋粉看了看,皱着眉放下;又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闻了闻,鼻子皱了一下。
“这颜色也太红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满意,像在跟下人说话,“省城那边现在流行淡妆,你们这儿的胭脂,涂上去跟唱戏似的。”
秋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姑娘,眉头微微皱起来。
谢语棠悄悄踩了他一脚。
秋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摆胭脂盒,但手指的动作明显重了,把一盒胭脂磕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拿起一盒眉笔。
谢语棠走过去,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姑娘看看这款,这是我们新到的,颜色淡一些,适合年轻人用。”
那姑娘打开盒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确实比刚才那盒淡,是一种很浅的绯红,像桃花瓣的颜色。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是端着架子:“还行吧。”
“姑娘皮肤白,用这个颜色最合适。”谢语棠语气很平,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的挑剔而不耐烦,“太深的颜色压肤色,太浅的又显不出来,这个刚好。”
那姑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挑剔少了一些。“多少钱一盒?”
“半个大洋。”
“那给我拿两盒。”
谢语棠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盒新的,两盒一起用纸包好,系上麻绳。那姑娘付了钱,接过纸包,转身要走。
秋生忽然开口:“姑娘慢走。”
语气不冷不热,但谢语棠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服气。她又踩了他一脚,这次重了些,秋生龇了龇牙,没再出声。
那姑娘走到门口,刚要推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姑妈提着篮子站在门口,看见那姑娘,眼睛一亮,笑容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任小姐?哎呀,任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姑娘…任小姐笑了笑,甜甜的,和刚才在店里的表情判若两人:“秋老板好,我跟我爹回来办事,路过您的店,进来逛逛。”
“哎呀,任小姐越长越俊了。”姑妈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爹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秋老板惦记。”
“以后多来光顾啊,给你留着好货。”
“好的,秋老板再见。”
任小姐提着纸包,推门出去了。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浅粉色的洋装在街上格外扎眼。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精心教养过的瓷娃娃。
姑妈看着她的背影,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语棠啊,刚才那个是任老爷家的千金,任婷婷。任老爷是我们镇上的首富,任家可是大户人家。”她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东西往外拿几块布料,一包点心,“我顺路去布庄拿的,给你和秋生买了些新布料,回头多做几件新衣服。”
谢语棠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扎纸包的麻绳。
任婷婷。
任婷婷。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一颗被扔进水池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果然来了”的释然,和一个赌徒看见骰子落地时的那种复杂的平静。
秋生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语棠把麻绳扔进柜台下面的废纸篓里,“就是……忽然想吃糖炒栗子了。”
秋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给你买的,刚刚卸货的时候就去买了,还热着。”
谢语棠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糖炒栗子,壳已经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糖的甜味和栗子的香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你怎么想起来买的?”
秋生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吗?”
谢语棠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好像说过。回义庄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见路边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随口说了一句“好香啊”。她以为自己只是说说,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拿起一颗栗子,剥开壳,塞进嘴里。甜,糯,热乎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秋生看着她吃,嘴角弯着,弯得很深。他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袋,递给姑妈:“姑妈,这是您的。”
姑妈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嚼了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慈祥。
“秋生啊,”姑妈把栗子咽下去,“语棠这姑娘可真不错,可带对人家好好的。”
秋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柜台上的胭脂还鲜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去后面搬货。”说完一溜烟钻进了后堂。
谢语棠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姑妈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拉着谢语棠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棠啊,秋生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他嘴笨,不会说话,但心眼好。你多担待。”
谢语棠点点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糖炒栗子,栗子还是热的,糖汁从裂口里渗出来,黏在纸上,把纸洇湿了一小片。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地剥。
栗子壳裂开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像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像什么东西在发芽。
门外的街上,卖豆腐脑的老汉推着车过去了,吆喝声拖得很长,像一首没唱完的歌。隔壁面馆剁馅的声音停了,换成了炒菜的滋啦声,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胭脂铺里的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谢语棠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着,看着门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打铁,有小孩追着狗跑,狗跑得很快,小孩追不上,蹲在地上哭。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乱葬岗上,女鬼的脸贴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荒坟里。现在她坐在胭脂铺的柜台后面,剥着糖炒栗子,等着秋生从后堂出来,等着姑妈给她量尺寸。
日子就这样过,不紧不慢,也挺好。
但刚刚那个叫任婷婷的姑娘,把这种平静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大,但谢语棠透过它,看见了另一条线,一条她以为不会这么快触发的线。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又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
甜的。
但甜过之后,舌尖上泛起一丝涩。
秋生从后堂出来,手里搬着一箱货,额头上全是汗。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到柜台前,看着谢语棠。
“栗子好吃吗?”
“好吃。”
“那再给你买。”
“你再喂我,我要变成小猪了。”
秋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小猪也挺好的,”他说,“小猪可爱。”
谢语棠拿起一颗栗子壳,朝他扔过去。秋生一躲,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后面的货架上。他不恼,反而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姑妈在旁边看着,笑眯了眼,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谢语棠没听清,但她看见姑妈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口型像是“这俩孩子。”
门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街上的青石板泛着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