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本来就该在这
从义庄到镇上，骑车要小半个时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雨天一汪泥，晴天一层灰。但秋生喜欢骑这条路，喜欢得不得了。傍晚从胭脂铺回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条路都染成橘红色。他蹬着踏板，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身后坐着的人搂着他的腰，头发被风吹起来，时不时扫过他的后颈，痒痒的。
那种痒，从脖子一直痒到心里。
今天收工早，姑妈说没什么客人了，让他们早点回去。秋生把自行车推出来，在门口等着。谢语棠跟姑妈说了几句话才出来，手里又多了一个纸包。
“姑妈给的生煎包。”她把纸包塞进秋生怀里，自己跨上后座，搂住他的腰，动作已经很自然了。刚开始她上车还要扶着车座小心翼翼，现在一抬腿就上去了，比上炕还顺溜。
秋生把生煎包挂在车把上，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出了镇子，路两边就变成了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的山也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毛笔涂出来的。
“累不累？”秋生问。
“不累。”谢语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贴着他的后背。
“姑妈今天又夸你了。”
“夸我什么？”
“夸你聪明，手脚麻利，比我能干。”
谢语棠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后背传过来，震得秋生心口发麻。他握紧车把，蹬得更快了。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打在谢语棠脸上。谢语棠偏头躲了一下，把脸埋进他后背里。
“你骑慢点。”她说，“又不赶时间。”
“赶。”秋生说，“回去晚了文才又要偷吃你留给他的酥饼，上次他一个人吃了大半包，你忘了？”
谢语棠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一些，从后背传过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像有人在他心口敲鼓。秋生的耳朵红了，但幸好有风吹着，红也红得不明显。
自行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颠了一下。谢语棠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整个人贴得更近了。秋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裳，暖暖的，像冬天里抱着一个手炉。
“小师妹。”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叫她一声。叫完了，听见她答应，心里就踏实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生煎包你要不要现在吃？趁热。”
“回去再吃吧，跟师傅他们一起吃。”
秋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路边的稻田里飞起一只白鹭，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扇得很慢，像一个在散步的人。谢语棠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白鹭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山那边。
“师兄。”这回轮到谢语棠叫他。
“嗯。”
“你每天骑车带我，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秋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你，骑多远都不累。”
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这话太直白了，不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他平时跟谢语棠说话，不是怼就是贫，难得正经一回，正经起来连自己都不适应。他等着谢语棠怼他，说她油嘴滑舌或者不要脸。但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后背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秋生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不知道谢语棠能不能感觉到，但反正他自己是感觉到了，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心跳压下去，但压不住。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伞，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块石头，被路人坐得光滑发亮。每次经过这里，秋生都知道离家不远了，再拐两个弯就到义庄了。今天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长得永远骑不到头。
“秋生。”
“嗯。”
“你相信命运吗？”
秋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像头顶那片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他想了想，说：“以前不信。但你来之后，有点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得太巧了。”秋生说，“那天晚上，师傅从乱葬岗把你带回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觉得你本来就该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好像义庄空着的那间房，一直是在等你。”
谢语棠没说话。她的手搂着他的腰，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秋生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抖。
他等了很久，她还是没有说话。
自行车拐进巷子，义庄的院墙出现在眼前。墙头上那只橘猫照例蹲在那里，看见他们回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又回来了”。秋生按了一下车铃，叮铃铃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墙头另一边的几只麻雀。
“到了。”他说。
谢语棠松开手，从后座上跳下来。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石头，看不清楚。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从车把上取下生煎包，冲他笑了笑。
“进去吧。”
秋生推着车跟在她后面。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看着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右脚跟上、不快不慢的步子，忽然觉得，这条路他可以骑一辈子。
文才在院子里练棍，看见他们进来，棍子一扔就跑过来。“什么好吃的！姑妈给的？”他伸手就要抢，被谢语棠躲过去了。
“洗手。”谢语棠义正言辞的盯着他的手。
“我洗过了！”
“再洗一遍。”
文才瘪着嘴，跑到水缸旁边舀水洗手，洗得飞快，水花溅了一地。洗完又跑回来，这次不敢抢了，乖乖地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谢语棠把纸包放在石桌上，拆开绳子，露出里面的生煎包，咸香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连墙头上的猫都探长了脖子。
九叔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他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生煎，又看了一眼文才那副馋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吃吧。”
文才嗷的一声扑上去，抓了一个塞进嘴里，没有刚出锅那么烫，温热的汁水爆开在口腔里，眼睛亮了。“太好吃了…跟小师妹手艺差不多！”他一边吃一边改口，求生欲强得离谱。
秋生也拿了一个，递给谢语棠。谢语棠接过去，轻轻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软嫩，滚烫鲜美的汤汁一下子在口腔里迸发开来，葱香与肉香混在一起，满口都是温热的香气。她慢慢嚼着，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墙，看着文才吃得满嘴油光，看着九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看着秋生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生煎没吃，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她忽然觉得，那些担心、那些犹豫、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至少现在不重。
等晚上再说。
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子，站起来。
“我去做饭。”
“我帮你烧火。”秋生跟上来。
文才在后面喊：“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
“好嘞！”文才高兴得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
谢语棠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秋生蹲在灶膛前开始生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她从柜子里拿出肉和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秋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秋生愣了一下：“哪句？”
“就是那句，‘你本来就该在这儿’。”
秋生的脸在火光中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到连灶膛里的火都自愧不如。他低下头，假装在拨弄柴火，小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该在这儿。”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但谢语棠听见了。
她握着菜刀，背对着他，嘴角弯得很高很高，高到藏都藏不住。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谁笑出声来。
该来的事情就来吧，要找个机会和师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