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任老爷的帖子

第145章 任老爷的帖子

帖子送来的时候,谢语棠正在院子里晒符纸。

秋日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刚出炉的蛋挞皮,金黄、酥脆、一碰就碎。今天她和秋生没去胭脂铺,义庄的符箓剩得不多了,今天要忙完明日再去胭脂铺。她把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铺在竹匾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晾晒某种古老的蔬菜。文才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想摸,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没干呢。”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你的手上有汗,会洇掉朱砂。”

文才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蹲回去,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却舍不得走的狗。秋生在屋檐下擦自行车,抹布从车把擦到车座,又从车座擦到后座,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擦完后座的时候,手指在后座上停了一下,那是谢语棠每天坐的位置。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谢语棠抬头,看见两个穿绸缎长衫的汉子抬着一顶小轿落在义庄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

九叔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他看了一眼那个管家,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帖子,没说话。

管家上前一步,双手把帖子递过来,腰弯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九叔,我们家老爷刚从省城回来,想请您去西餐厅一聚,有要事相商。”

九叔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帖子合上,端在手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了一句:“任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管家直起腰,满脸堆笑,“这两天刚到,今天就吩咐小的来请您。老爷说,好久不见九叔,想跟您叙叙旧。”

谢语棠站在竹匾后面,手里的符纸被她攥得起了皱。

任老爷,

任发,

帖子,

西餐厅。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撞得笼子哐哐响。

来了,终于来了。她盯着那张烫金帖子,封面上“任发拜上”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粗壮,墨色饱满,像写帖子的人特意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生怕别人看不清。她看了很久,久到文才在旁边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小师妹?小师妹!”文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谢语棠回过神,发现九叔正在看她。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水,水面没有波澜,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把手里皱了的符纸抚平,重新放回竹匾里,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把褶皱按平,但心里那些褶皱按不平。

“九叔?”管家还在等回话,腰弯着,脸上的笑已经开始发僵。

“什么时候?”九叔问。

“明晚,明晚酉时。老爷说,西餐厅的牛排不错,请九叔尝尝鲜。”

九叔点了点头:“知道了。”

管家如释重负,直起腰,又鞠了一躬,转身钻进轿子。两个轿夫抬起轿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子口。院子里的阳光还是那么薄,那么黄,但谢语棠觉得那光忽然变得刺眼了,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太亮的灯。

文才凑过来,探头看九叔手里的帖子:“任老爷?”

“任家镇还有哪个任老爷?”秋生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走过来,“任发,任家镇的财主,做洋货生意的,镇上大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们家的。”

“哦,是首富任老爷回来了!”文才拉长了声音,像恍然大悟,“那他请师傅吃饭,是不是有好处?”

“你就知道好处。”秋生白了他一眼。

九叔把帖子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他看了一眼谢语棠,谢语棠正低着头整理竹匾里的符纸,一张一张地挪位置,挪过来挪过去,其实根本不需要挪。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

谢语棠听见堂屋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那声响很轻,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文才还在追问秋生关于任老爷的事,秋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大概是去找吃的了。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竹匾里那些符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谢语棠蹲在竹匾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看着纸面上朱砂画的符文。那些线条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她忽然想起穿越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符纸,九叔用桃木剑降伏女鬼的时候,剑身上贴着的就是这种符。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符纸就是黄纸上面画红字,画完了就能驱鬼。现在她懂了,懂符纸上的每一笔每一划是什么意思,懂朱砂要用公鸡血调和才最灵,懂画符的时候要屏住呼吸、一笔呵成,断了一口气就要重画。她懂了这么多,可她不知道怎么阻止一个人去死。

任婷婷的脸又浮上来,圆脸,大眼睛,她在胭脂铺挑了很久的胭脂,虽然刚进来时有些傲慢,但结账的时候还是说了“谢谢”,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的父亲明天要请九叔去西餐厅吃饭,谈迁葬的事。然后他会死,会被自己父亲的尸体咬死,会变成另一具僵尸。

谢语棠把符纸放回竹匾里,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脚底板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麻又疼。她看着堂屋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九叔在里面,他一定在看那张帖子,或者在喝茶,或者在想明天的事。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任老爷会死,不知道那具棺材里的尸体会跳出来杀人。他知道的只是有人请他吃饭,谈一桩迁坟的生意。

谢语棠走到堂屋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离门板一寸远,停了。她听见里面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瓷器和木头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笃”。然后是九叔的脚步声,从桌子走到柜子旁边,柜门开了,又关了。他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在找罗盘,明天看风水要用。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院子里。

秋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一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秋生站在她旁边,也喝水,喝得很快,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想找师傅说什么?”

谢语棠握着碗,指尖在碗沿上摩挲,瓷面光滑,凉丝丝的。

“没有。”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就是想问问明天去不去。”

“去啊。”秋生说,“师傅去,咱们肯定也跟着去。西餐厅的牛排,听说可好吃了,上次石少坚一搅和,咱也没吃上。”

他说“牛排”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个小孩听见了糖葫芦的叫卖声。谢语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这个人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秋生。”她叫了一声。

“嗯?”

“那如果知道一个人要死了,救吗?”

秋生又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能救就救。定数是老天定的,但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谢语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冲秋生笑了笑。

“走吧,帮我把符纸收了,差不多干了。”

秋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蹲下来帮她收符纸。两个人把竹匾里的符纸一张一张叠好,用红绳扎起来,放进堂屋的抽屉里。谢语棠关抽屉的时候,看见九叔的罗盘放在抽屉旁边,铜面擦得锃亮,指针微微颤着,指向东南。那是任府的方向。

她关上抽屉,转身出去。

院子里,文才正蹲在槐树下啃地瓜,啃得满脸都是。九叔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重新沏好的茶,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天边的云。那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像文才被九叔骂完之后的脸。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说:“我去做饭。”

文才地瓜也不啃了,从地上弹起来:“小师妹,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吃什么都行。”

文才愣了一下,挠挠头,没听懂。秋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义庄上空转了一圈,又落回去,歪着脑袋看院子里的人,像是在说:这几个傻子,又在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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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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