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西餐厅的赴宴
还是那家西餐厅。
谢语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白色门面和玻璃窗,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跟石坚师徒斗法那会儿。那次鸡飞狗跳,秋生被咖啡苦得直皱眉。没想到第二次来,还是同一家店,连门口那盆快死了的绿萝都没换。
文才显然也认出来了,凑过来小声说:“小师妹,上次那个奶油蛋糕,还有没有?”
“那得看任老爷点不点。”
“任老爷那么有钱,肯定会点的吧?”文才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投喂的狗。
秋生在后边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吃蛋糕就没出息了?”
“对。”
“那你上次也吃了。”
“我那是陪小师妹吃的。”
“你那是抢我的!”
两人又要拌嘴,谢语棠伸手在两人中间一挡,压低声音:“师傅在看你们呢。”
两人同时抬头,九叔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再闹,现在就回去。文才立刻闭嘴,秋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两个人站得笔直,像两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谢语棠忍住笑,跟在九叔身后走进西餐厅。
任老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看起来非常不错,袖口的扣子是银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洋装的姑娘,头发烫成卷,裙子刚到膝盖,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正端着一杯水慢慢喝。
谢语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任婷婷。
圆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豆腐,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她喝水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像只猫在舔牛奶。
“九叔,来来来,快请坐。”任老爷站起来,笑眯眯地拱手,又转头对身边的姑娘说,“婷婷,叫人。”
任婷婷放下水杯,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九叔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刚从洋学堂回来的姑娘特有的矜持,礼貌,但不热络。
九叔抱拳回礼,在任老爷对面坐下。谢语棠和秋生、文才坐在旁边的位置,服务员端上来四杯咖啡,装在白色的杯子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苦的香味。
文才端起咖啡杯,学着任老爷的样子抿了一口,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黄连。他想吐出来,又觉得不礼貌,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这什么玩意儿?”他小声问谢语棠,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又苦又涩,比药还难喝。”
秋生也端起来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麻花,但他比文才能忍,没出声,只是默默把杯子放回桌上,推远了一点,好像那杯咖啡会咬人。
任婷婷看见了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知道怎么喝,也知道第一次喝的人多半会被苦到。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善意的提醒,但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多少带了一点优越感。
谢语棠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糖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白糖。她用夹子夹了两块,放进九叔的杯子里,又夹了两块放进秋生的杯子里。又夹了三块,文才怕苦,得多放,放进文才的杯子里。然后又倒入桌子上旁边放的调味的牛奶,用小勺轻轻搅了搅,咖啡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深褐,表面浮起一圈细小的泡沫。
“再尝尝。”她对文才说。
文才端起杯子,将信将疑地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被苦出来的泪花,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喜:“甜的!不苦了!”他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秋生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看了谢语棠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个笑容比说什么都管用。
九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放下杯子,继续和任老爷说话。
任婷婷的目光从九叔身上移到三个徒弟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停在谢语棠脸上。
“你……”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想什么,“你是不是胭脂铺那个姐姐?”
谢语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记得自己。她点了点头:“是,那天你买了两盒胭脂。”
任婷婷笑了,笑容甜甜的,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我就说看着眼熟。你居然是九叔的徒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会跟着道士学捉鬼。
“是。”谢语棠简短地回答。
任婷婷还想说什么,任老爷已经开口了:“九叔,今天请您来,是为了家父迁坟的事。”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开始讲二十年前那个风水师的事。说那人找到了一块好地,叫“蜻蜓点水穴”,说葬在这里能福荫后人,但二十年后必须起棺迁葬,否则会有灾祸。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故事,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出卖了他的不安。
谢语棠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裙摆。
蜻蜓点水穴。二十年起棺。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接下来九叔会答应,会去看墓地,会发现尸气积在棺内,会劝任老爷火化,任老爷会拒绝,然后任老太爷会尸变,会杀了任老爷。一个完整的故事线,每一个节点都卡得死死的,像钟表里的齿轮,一个转,所有的都得跟着转。
她或许可以试着想办法打断它,毕竟石坚大师伯的事情他们就改变了,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她是真的不想让师傅再劳累了。
九叔听完任老爷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正要开口,谢语棠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不重,但很准,正好踢在脚踝上。
九叔的嘴张了一半,停住了。他侧头看了谢语棠一眼。谢语棠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睛在拼命地眨,眨得又快又密,像一只抽了筋的蝴蝶。那意思很明显:别答应,别说,拖一拖。
九叔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放下水杯,对任老爷说:“这事不急。迁坟是大事,得先去墓地勘察过后再说。日子、时辰、方位,一样都不能错。”
任老爷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就麻烦九叔了,改天我陪您上山看看。”
谢语棠松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开裙摆。裙子上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道褶子,像秋天的田垄。
任婷婷一直在观察谢语棠。她看见她踢九叔那一脚,看见她眨眼,看见她松手。她的嘴角弯了弯,忽然开口,用英语说了一句:“你的眼睛抽筋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文才一脸茫然,秋生皱了皱眉,任老爷端着咖啡杯没反应过来。九叔听见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多少见过点世面。他知道说的是英语,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听见一样。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任婷婷,也用英语回答:“没有,就是风沙迷了眼。”
任婷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能听懂,更没想到她能回答。她顿了顿,又用英语说:“你跟着道士学捉鬼,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快,带着一种故意刁难的味道。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玩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游戏。
谢语棠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用英语回答,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没有鬼,等你见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学会怎么用刀叉吃牛排,不然待会儿切得满盘子响,别人会以为你在锯木头。”
任婷婷的脸腾地红了,她怎么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刀叉,摆得端端正正的,但她确实不太会用。她在洋学堂学了很多东西,但西餐礼仪只学了个皮毛,切牛排的时候总是发出很大的声音,被同学笑话过好几次。
“你……”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谢语棠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但任婷婷就是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家看得透透的,像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扒了衣服。
任老爷放下咖啡杯,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谢语棠,笑眯眯地说:“婷婷,你在跟人家说什么呢?”
“没什么。”任婷婷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朵尖红红的。
秋生在旁边看了全程,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从任婷婷的反应和谢语棠的表情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凑过来,小声问:“你跟她说什么了?她怎么脸红了?”
“没说什么。”谢语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好久没喝了熟悉的味道。
“真的?”
“真的。”
秋生不信,但没再问。
任婷婷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谢语棠。她觉得自己应该讨厌这个牙尖嘴利的姑娘,但偏偏讨厌不起来。谢语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阳光晒透了的草,看着就让人想靠近。她犹豫了一下,往谢语棠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你那天怎么会在胭脂铺?”
谢语棠转头看她,有点意外她还会主动说话:“是我师兄姑妈的店,我去帮忙。”
“你师兄的姑妈?”任婷婷看了看秋生,又看了看文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秋生身上,“是那个?”
谢语棠点头。
任婷婷“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问出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跟着九叔干这一行,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语棠能听见。她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害怕。
谢语棠还没来得及回答,秋生从旁边探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有,而且很多。有的喜欢躲在床底下,有的喜欢挂在房梁上,还有的专门跟在人后面,你走她也走,你停她也停,你一回头……”
“够了!”任婷婷的脸色猛地一变,从粉白变成了惨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她往任老爷那边靠了靠,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从椅子底下钻出来。
谢语棠拍了秋生一下,力气不小,拍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吓人家干嘛?”她瞪了秋生一眼。
秋生揉着肩膀,讪讪地笑:“我就是开个玩笑……”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秋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谢语棠转过头,对任婷婷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冬天里的日头,没什么热度,但就是让人安心:“别听他瞎说。阴间有阴间的规矩,他们不会随意出现吓人的。人有人道,鬼有鬼途,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任婷婷看着她的笑容,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着了,呼吸也平稳了。她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姐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谢语棠。”
“谢姐姐,”任婷婷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姑娘特有的亲昵,“你们的那个符……是真的有用吗?”
谢语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递给她。符纸折得很整齐,边缘用朱砂画了一道简单的符文,是九叔教她的“护身符”。
“护身符。”谢语棠说,“消灭不了邪祟,但绝对近不了你的身。你贴身带着,晚上睡觉放在枕头底下,就不会做噩梦了。”
任婷婷接过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衣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谢语棠,眼睛亮亮的。
“谢姐姐,”她说,“我刚回来,在任家镇没有朋友。你以后有空,能不能来找我玩?”
谢语棠愣了一下,看着任婷婷那双干干净净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电影里的任婷婷,失去父亲,一个人扛起家业,在那个年代里磕磕绊绊地长大。现在的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还在为交不到朋友而烦恼。
“好。”谢语棠说,“等我有空了,就去找你。”
任婷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秋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心里想着怎么又来一个,但表面上没说什么。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面前那咖啡,搅拌着泡沫往上冒,像他此刻的心情,咕嘟咕嘟的。
任老爷和九叔已经聊完了正事,开始点菜。任老爷熟练地点了牛排、沙拉、咖啡,又特意加了一份奶油蛋糕。文才听见“奶油蛋糕”三个字,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但这次他学乖了,没出声,乖乖地坐着,等服务员把菜端上来。
谢语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任老爷,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切牛排的九叔,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必须阻止这件事。
任婷婷端着水杯,偷偷看了谢语棠一眼,嘴角弯着,弯得很甜。
她不知道谢语棠在想什么。但她觉得,这个姐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