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墨斗线弹弹弹
任老爷看着棺材里的父亲,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不……不行。家父生前最怕火,我答应过他,绝不火化。”
“任老爷……”
“九叔,求您了。”任老爷又要跪下来了,九叔伸手托住了他手肘,“您用别的办法,用什么办法都行,就是不能火化。我求您了。”
九叔看着他坚持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把棺材里涌出的腐臭味吹散了一些,但那股味道还是挥之不去,像粘在鼻子里了,怎么都甩不掉。
“好。”九叔说,“不火化。但棺材不能停在家里,要移到义庄。我在义庄做法,镇压尸气。”
任老爷抬起头,连连点头。
棺材被抬起来,向山下走去。长工们抬着棺材,步子很慢,很稳,但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棺材里那股味道还在往外渗,一路走一路散,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拖在后面。
谢语棠走在最后面,看着那具黑漆棺材在四个人的肩膀上晃晃悠悠地前进,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拦不住事,是拦不住人。任老爷不信,所以他自己开了棺。棺材漏水了,尸气冒出来了,他还是不肯烧。你永远拦不住一个不想被拦住的人。
秋生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走。
“你刚才跟师傅说要火化,”他小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秋生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照得发亮,额头上有一道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具晃晃悠悠的棺材,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回去再说。”她说。
秋生点了点头,没再问。
棺材被抬进义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棺材被放在停尸房正中央,九叔看了看那具黑漆棺材,转头对秋生和文才说:“拿墨斗线,把整个棺材弹一遍。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一道缝都不能漏。”
秋生应了一声,从工具箱里取出墨斗,倒上朱砂调好的墨汁,开始拉线。文才蹲在棺材另一头帮忙按住线头,两人一人一边,把墨斗线绷紧,在棺材盖上弹出一道道红色的印子。弹了几道,秋生停下来,看了看棺材侧面,皱了皱眉,侧面的缝隙更细,墨斗线不好卡住,弹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根本没碰到木板。
“文才,你那边按住,别松手。”秋生重新拉线,试着弹侧面。
谢语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不踏实。秋生弹线的手法没问题,但棺材是旧的,木头表面不平整,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凹陷,墨斗线绷上去,一弹就滑,弹出来的线断断续续的,有几道甚至弹偏了位置。文才更不用说,按线头的手一直在抖,线松了,弹出来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来吧。”谢语棠走过去。
秋生愣了一下:“好,”把手里的墨斗递过去
她蹲下来,先看了看棺材的结构,棺盖和棺身的接缝、棺身四角的榫卯、底板和侧板的连接处,每一处都是尸气可能外泄的薄弱点。她用手指顺着接缝摸了一遍,摸到棺尾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木板边缘一直延伸到棺底,大概两寸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里一紧,这道缝要是没封住,等棺材里的尸气聚满了,就从这儿往外冒。
她把墨斗线重新拉出来,用拇指按住线头,压在棺尾的接缝处,另一只手把线绷紧,拉到棺头,找准角度,松手“啪”的一声,一道笔直的红印子印在棺材侧面,不偏不倚,正好盖住那道裂缝。她又拉了一道,这次是从上往下,竖着弹,把棺身四角都弹了一遍。墨斗线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的,每一道都又直又匀,朱砂印子深深地吃进木头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文才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师妹,你弹得比师兄好多了。”
秋生踹了他一脚,但没反驳。
谢语棠没理他们,继续弹。她把棺材盖弹了三遍,棺身弹了两遍,连棺材底都没放过。她钻到底下,仰面躺着,把底板上的接缝也弹了个遍。掺了朱砂墨的从线上溅下,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衣领上,她顾不上擦,一门心思把最后一道缝弹完。
从棺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她满头满脸都是红色、黑色的墨点,像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秋生看见她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没笑出来,但肩膀在抖。文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谢语棠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九叔走过来,看了看棺材上的墨斗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在棺材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在棺材盖上贴了三道符,又在棺材周围撒了一圈糯米。火光映在墨斗线上,那些红色的印子像血管一样,从棺材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出来,把这具黑漆棺材裹得严严实实。
“今晚谁都不要进后院。”九叔说,擦了擦额头的汗,“尤其是你们两个。”他看着秋生和文才。
“为什么是我们?”文才委屈。
“因为你俩最不让人省心。”
文才的嘴瘪了瘪,想反驳,但看了看九叔那张严肃的脸,把嘴闭上了。
晚饭是谢语棠做的,和平时一样。但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文才埋头扒饭,扒了三碗,比平时少了一碗。秋生夹菜的时候筷子好几次伸到空盘子里,自己都没发现。九叔吃得很慢,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谢语棠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看了看后院停尸房的方向,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腐臭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院子里游走。
过两天,任老爷会来看棺材。